范韫一锤定音,“若没马,不好打。”
李临渊垂下头,心不在焉地掸去衣袖上看不见的尘灰,悄声嘀咕:“说得比做的还好听。”
李言澈瞟了他一眼说:“四弟有什么不妨直言。”
“太子也要横插一脚不成?什么时候他范子遥成了您的人。”
宣武帝将御下的暗流涌动都收入眼中,道:“够了,国事当前,朕拖着病体,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李临渊对着上面拱了拱手,“西陲一事事关重大,单凭范司仆所说,儿臣以为太过飘渺,谁也不知道山林之中到底有没有什么巫医,贸然带兵进去危险重重。再者,就算病马可救,新的马源从何而来?西陲那环境人去了都尚且水土不服,朝廷的马政根本介入不了。”
李临渊说罢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即然司仆大人既敢说出来,那便是有所把握,儿臣也只是合理提出怀疑,算不得想起口舌是非。”
李言澈说:“四弟思虑周详,那你可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和谈,派使团去柔夷商谈,效仿当年‘楚域之战’,不也是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乖乖签下了十年休战协议。方才范司仆也说了柔夷后方补给短缺的问题,再起战争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不若趁此休整,派使团和谈,他们缺什么我们给什么便是了,既可让西陲有喘息之机,也可换取马源。”
范韫闻言侧转过身,直对着李临渊说:“臣且问四殿下,柔夷擅什么?擅抢掠、擅打仗,他们没有规矩可言,没有信用可守。若您是柔夷的单于,敌国派使团和谈,您作何感想?”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掷地有声:“您会想永昌认输了。一旦和谈,永昌必处下风,西陲如今乱成一团,我若是柔夷,我何不趁乱占了这块地?有了西陲还怕补给短缺吗?”
“当年楚域是被我们打怕了,内部出现严重的争斗,最后割地分据才有了休战协议。想效仿当年,只怕而今的西陲不是当年的南境,而是被南境吞下的楚域。”
宣武帝饶有兴趣的挑眉,“接着说。”
范韫抬头直对帝王的视线,向前迈了一步,说:“臣仍坚持之前所说。但四殿下的办法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李临渊眼皮一跳,从鼻间哼了声。
宣武帝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说:“方才还言辞凿凿,有理有据,现在怎么又转了话术,你还怕得罪他不成?”
“臣只是就事论事,并非固步自封之人,四殿下所言既有可取之处,臣也应为国事而考虑,多一条办法就归多一条路。臣认为,和谈可以,却不应该是我们先低头,而是要让柔夷对永昌低头。”
李临渊眉心一拧,“怎么对永昌低头?”
范韫不疾不徐道:“其一,先医病马,至少要保留一部分战力,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其二,西陲不止柔夷,还有其他被柔夷压迫的、分散的小部落,既同在一片地讨生活,坚持到现在,自然也具备保命能力。与其跟野莽又不守信的柔夷谈生意,不如跟这些小部落谈,他们缺的无非是盐铁布,以物换物,先换些他们手中现有的马。”
“其三,若前两项皆成,西陲有了战力,柔夷后方无人,补给又短缺,低头是迟早的事,到时便让其交出马源换取生路。若都不成,便只能放手一搏,大不了就死战到底,让他们的马也吃野草,西陲的草遍地都是。”
李言澈颔首,看向宣武帝说:“儿臣认为范司仆所提议可行。不管怎么样,总比僵持着要好,有没有希望,总归一试。如今,马政无法介入,西陲本地养不活马场,山林隐世巫医虽听起来邪乎飘渺,但既有传言,想必也不是空虚来风。”
宣武帝掌心搭在龙椅上,他坐在最高处,俯视着臣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明争暗斗,忽尔低低一笑:“瞿御史可有所补充?”
瞿清身体轻微颤了下,他缓缓的直起身,腰背已然僵硬,直起时能感觉背上像钉了块沉重的铁板,他脸上全无血色,双鬓已湿,从咽喉里滚出音节,“臣认同司仆大人所说。”
“没别的想法?”宣武帝说。
范韫余光扫过瞿清,那人模样实在有些狼狈,汗珠从额上流到下颌,无声滴落在御书房的大殿,地面光可鉴人,能反出他的影子。
瞿清摇头:“臣愚钝。目前为止,臣想不出比司仆所说更全面的办法,臣只知道,若再耽搁下去,这次就算没有漕运延误,西陲也会失守。”
宣武帝转头看向李临渊,“你呢?”
李临渊双手自然搭于腹前,恭敬的低身道:“儿臣无话可说,”他后半句话嚼在齿间,“心服口服。”
宣武帝沉默几息,说:“那就拍板定案。”
“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