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圣心大学创伤研究大楼的十八楼跳下去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尖叫。
脑袋里一片空白,却又异常清醒,我听得见自己血液在鼓膜里撞击的声音,听得见远方外双溪的溪水声,听得见楼下便利商店门口那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我记得自己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是卫承泽说我穿起来最像个温顺妻子时买的,裙摆被气流掀起来,露出我因为流产后还在渗血而不得不垫着卫生棉的下身。
我记得坠落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足以回想起过去七年的每一个细节。
卫承泽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重播,他在病房里,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订制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冷得像手术刀,他把那束探病的百合轻轻放在床头,然后用那种教授对学生般施舍的语气说,知言,我们分开吧,你的情绪最近太不稳定了,不适合再继续这段关系,也不好再继续留在研究计划里。
论文我会帮你好好发表的,你放心休养。
我躺在病床上,下身还在因为药物流产不完全而阵阵绞痛,子宫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拧转,血不断从花穴深处涌出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一片暗红。
我抓着他的袖口求他,求他不要走,求他看看我为他熬了十年的数据,他只是轻轻把我的手拨开,说别让自己看起来这么难看。
然后是身体撞击中庭花圃泥土的瞬间。
我没有立刻死,我感觉到脊椎碎裂的声音像枯枝被踩断,胸口的肋骨全部往内塌陷,肺被骨头刺穿,血从嘴里、鼻腔里、耳朵里同时呛出来。
我的视线开始解离,像心理学教科书里写的那样,濒死解离,一切都变得不真实,灵魂飘浮在半空中,冷冷俯视着自己那具像破布娃娃一样瘫软扭曲的身体。
我的长发散开,盖住了我半张脸,我看见自己的眼睛还睁着,睫毛上沾着血。
好痛,可是又好安静。
我想,原来死掉就是这种感觉,没有复仇,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全世界彻底抛弃后的羞耻与寒冷。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沉入永恒的黑暗。可是没有。
一阵刺骨的冷气让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外双溪实验室那片我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墙上贴着全英文的海报,桌上堆满了待标记的fMRI影像与量表。
冷气口正对着我的头顶吹,吹得我脖子发凉。
我猛地坐起来,带得铁制办公椅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我身上的不是那件沾满血的米白衬衫,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细肩带背心,外面罩着一件为了遮掩冷气而披着的白色实验袍。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酥胸随着呼吸在薄薄的背心底下晃动,乳头因为冷气与惊恐而硬挺地顶出布料的痕迹。
我颤抖着伸出手,抚摸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紧实的,没有那种坠胀的绞痛,没有血,没有空洞的恶心感。
我的指尖掐进自己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用力到指甲陷进肉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我还活着。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桌历,上头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2025年9月1日。
论文发表前一年。
我的十年研究还没有被偷走,我还没有怀孕,我还没有从十八楼跳下去。
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上来,却在眼眶里被我硬生生逼回去。
前世的那种恋爱脑的哭法,那种为了男人把自己哭到崩溃的软弱,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冰冷、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我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
我听见了,走廊外传来卫承泽的笑声。
那种我听了七年的,温文儒雅、充满磁性的笑声,透过实验室没有关紧的门缝传进来,伴随着几个年轻女学生的娇笑。
卫承泽今天应该是来系上开课程委员会的,他总是喜欢在走廊上跟女学生聊天,享受被崇拜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