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日头毒得不讲道理。
万里无云的青天干净得刺眼,没有一丝风,整座弓长村的田地都泡在滚烫的热浪里。聒噪的蝉鸣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密密麻麻铺满山野,吵得人耳朵发沉,只剩无休止的燥热。
张齐今天已经在田里埋头掰了一天的玉米棒子,这些春玉米已经陆陆续续成熟了,各个长得金黄饱满。还没走进就能闻到清甜的玉米香。
从天光微亮下地除草翻土,到日头西斜,背脊早已被汗水浸透,粗布褂子死死贴在结实的皮肉上,混着泥土草屑,又沉又闷。
“齐哥儿!你一天掰了这么多啊!”
张齐顺着声音望过去,他人长得又高又大,骨架宽大厚实,肩背宽阔,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袖口随意挽到胳膊肘,他被晒成蜜色的臂膀浮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
看得陈子安面红耳赤的。
他走过去主动跟张齐搭话,这一片在山里,距离县城很远,百里路也就一间卫生所,他是带头响应号召下乡支援乡里的医师,也常驻在弓长村。
“齐哥,你这几大筐玉米,都留着自己吃吗?”
张齐看了他一眼,用脖颈上搭着的白毛巾擦了擦面上的汗,淡淡道:“一半留,一般卖。”
他眉眼生得端正沉稳,轮廓硬朗,眼瞳颜色偏深,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鼻梁挺直,嘴唇偏厚,下颌线条方正。短发被太阳烤得微卷,沾着尘土碎草。裤脚卷至膝盖,脚上踏着沾满黄泥的草鞋。
见人埋头继续在忙,陈子安也不好再搭话打扰,他从兜里摸出一瓶藿香正气水,递给张齐。
“你忙吧,这个防暑的,我从卫生所拿的。现在太阳正大,齐哥你赶紧忙完了就回去。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可以找我,中暑可不是小事。”
陈子安一片好心,心里也存了些别的意思。
卫生室常备防暑的药,铁盒装清凉油只要八分,一小包仁丹一角二分,最金贵的是这藿香正气水了,一瓶两角五分钱。
寻常庄稼人大多舍不得花钱,三伏天中暑,多半自己上山割青蒿煮凉茶硬扛。
张齐接过小瓶子,兜里又摸出来三角钱给陈子安。
“谢谢,我跟你买。”
陈子安知道他那沉稳老实的脾性,心里微微失落,但也不恼,收下钱就道别走了。他还要在晚饭前下乡巡诊一圈。
张齐是弓长村的孤儿,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听村长说是人贩子路过落在这的小孩,村里人捡到的时候这孩子还磕伤了脑袋失忆了,人也瘦巴巴的像个白皮猴。
是村尾里的一个老猎户看不过眼,他没有孩子,就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养着了。
老猎户性格孤僻,极少跟村里人来往,张齐长大了性格也是那样,不知道是自己本就这样还是随了那老猎户。
但还不是孤僻的地步,只是不主动和人交谈罢了,能干的就自己干,不能干的就学着干,村里人偶尔找他帮忙,他也都愿意帮。
他在村子里也算过得比较好了,老猎户离世后,他的院子、几亩田、一池荷塘还有猎具都留给了张齐。
村里人还都说老猎户一辈子无儿无女,攒下的积蓄也都给了张齐,就是不知道多少。
还有不少人看中他这点,要给他说媒的,只是他在成家方面实在木讷,但是因为高大帅气,仍旧有媒人不死心。
张齐看了看日头,决定在明天之前把玉米都收了。
玉米秆长得老高,可张齐身形魁梧,立在地里竟比玉米秆还要高出一截。他掰下一穗玉米,抬脚便将空秆踩折在地。
成片玉米秆接连噼啪倒伏,尘土微微扬起,张齐直起腰身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视线随意往前一扫,猝不及防撞见田埂上的人影。
是早上还找他买过肉的张长宁,少年走在前头,身后慢悠悠跟着一个人。
后面的人他没见过,那人也并未留意玉米地里的他,心思全然不在田间劳作上。宽檐草帽斜斜扣在头顶,遮挡一部分灼人的日光,一只手捏着梨子,时不时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