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陆折霜依旧跪得笔直,面色如霜,一言不发。
扶摇真人看着陆折霜,半晌,缓缓开口:“折霜,你向来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是要你与魔道为伍的。”
“弟子从未与魔道为伍。”陆折霜抬起头,与扶摇真人对视,眼中坦荡如水,“江辞夜虽是魔道中人,但此事,弟子会亲手了结。噬魂灯,弟子也会亲自夺回。恳请师尊给弟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亲手了结?”扶摇真人笑了一声,那笑意极冷,像一把薄薄的刀,“你与他相处数日,情愫暗生,你当为师看不出来?”
陆折霜的心猛地一沉。
“你体内灵气浮躁,道心不稳。那魔头在你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扶摇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句都像重锤般击在陆折霜心口,“折霜,你让为师很失望。”
陆折霜咬紧了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师尊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他陆折霜就是动了心,就是生了情。这比他放走魔道少主的罪,更让他在此刻无地自容。
“师尊。”沈青白忽然再次开口,“弟子有一计。那魔道少主对陆师兄情根深种,若陆师兄能将其诱出,我们便可布下天罗地网,将噬魂灯与那魔头一同拿下——”
“住口。”
陆折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他转头看向沈青白,目光中的寒芒几乎要凝成实质:“我陆折霜行事,从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师兄如今还有资格说‘不屑’二字吗?”沈青白嗤笑。
“够了。”扶摇真人开口,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在陆折霜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支画笔。
笔杆用湘妃竹制成,竹节上还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淡墨。笔尖是上好的狼毫,虽不算名贵,却保养得极好。陆折霜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江辞夜画摊上的笔。昨夜江辞夜没有带画匣,却把这支笔留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这支笔上,有魔道少主的痕迹。”扶摇真人淡淡道,“为师从你隔壁房中搜出来的。折霜,为师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与那魔头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
陆折霜低头看着那支画笔。晨光从木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笔杆上,将那些斑驳的湘妃竹节映得明明暗暗。他想起那个人坐在客栈的窗棂边,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地画着缠枝莲。想起那个人说“我画你,不给你看,就挂在我自己屋里”。想起他握着这支笔,在灯下为自己画像,画中人唇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陆折霜伸出手,将画笔从地上捡了起来,轻轻拂去上面沾到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场漫长而郑重的告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扶摇真人,一字一顿地说:“有私情。”
客栈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沈青白目瞪口呆,似乎没料到陆折霜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扶摇真人则微微眯起了眼,那双灰白色的瞳仁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怒意。
“你好大的胆子。”
陆折霜没有低头。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宁折不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子有错,甘愿受罚。但请师尊不要迁怒他人。此事,弟子会亲自了结。”
“如何了结?”
陆折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画笔。他握紧了那支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许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弟子……会斩断与他的所有牵连。”
扶摇真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折霜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了客栈外的长街中央。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如潮水般从东方涌来,将整条青石板路映得金灿灿的。赶集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街头,卖早点的摊子升起了袅袅白烟。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平凡、安稳、热闹。
而陆折霜就站在这人间的烟火中央。
他举起了那支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