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笔尖的狼毫,将每一根细毛都照得透亮。那些细细密密的锋芒,像无数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眼底。
“陆公子这架势,像极了医馆里坐堂的大夫。”
“陆公子,今晚城南河畔有灯会。”
“公子这般人物,当真是人间惊鸿客。”
“若陆公子不来,我今晚查到的线索,就只好自己吞了。”
“陆折霜,你这个人,真是太容易让人心动了。”
“若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在此之前,请你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别去。”
“记着我说过的话。”
“等我。”
陆折霜闭上眼。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那支湘妃竹做的画笔在他掌心被攥得咯吱作响。然后,他猛地睁眼,以指为刃,对着那支画笔狠狠地劈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画笔应声断为两截。断口参差不齐,竹屑飞溅而出,有几片落在了陆折霜的脸上,像细小的雪。他面不改色,握着断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那两截断笔从他手中滑落,坠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极轻极轻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从今日起,”陆折霜开口,声音像结了万古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陆折霜,与魔道中人江辞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若再相见,必以刀剑相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过围观的仙门弟子面前,走进了客栈。没有回头。
扶摇真人终于站起身来,那双灰白色的瞳仁中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沈青白站在一旁,几次张口又闭上,最终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安抚被惊动的百姓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陆折霜走过那几片断笔碎屑时,他的脚步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他左脚的前掌碾过了其中一片竹屑,将其碾入了青石板的缝隙中,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深埋进这人间烟火的褶皱里。
他走回客栈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阳光透过窗缝跟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柱。陆折霜靠着门板,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一片通红,是被画笔断口划出的血痕。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鲜红得刺目。他将手掌缓缓合拢,像是要把那最后一点属于那个人的触感,也一同封死在皮肉之下。
窗外,风从远处的山间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灰烬的气息。陆折霜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被风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捎来,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等我。”
陆折霜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子,穿过晨光,穿过漫天的灰尘与烟雾,望向那片早已望不见边际的北方。他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白得像那几片落在地上的竹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膝上,肩膀微微颤抖。
而那支被斩断的画笔,正静静地躺在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晨光洒在断笔上,将那些碎裂的竹节与散开的狼毫照得近乎透明。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支属于一个卖画人的、如今已一文不值的断笔。
只有风知道,这看似决绝的一斩,斩断的究竟是什么。
也只有风,把那一句“等我”,吹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