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鸾殿内余温未散,氤氲的水汽与缱绻气息渐渐褪去,只余下满室沉静的微凉。
谢尘缘浑身脱力,筋骨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浑身松弛地靠着褚师骨,任由那人肆意温存,早已没了半点反抗、躲闪的余力。
恰在此时,两道讯息一前一后,骤然划破夜色,落至玉鸾殿中。
先是诺之音催动的青鸾增援令灵光破空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二人下山查案的全程经过,由灵鹤携着传讯,稳稳落在殿内。
混沌疲惫的意识被骤然惊醒,谢尘缘勉力撑起一丝清明,抬手虚虚一引,接住灵鹤传来的所有讯息,一字一句快速阅览完毕。
褚师骨俯身垂眸,顺着他的目光将所有案情始末尽收眼底,眉宇瞬间紧紧蹙起,眼底凝着几分沉郁的愠色,低声轻叹:“胡闹!这两个人竟敢私自下山,贸然涉险……”
话音未落,谢尘缘虚弱地抬起微凉指尖,轻轻摁住了他欲要出口的责备,气息虚浮无力,轻声宽慰:“也是有心了,知晓为我分忧。抱我回正殿,我们即刻赶去。”
“你如今身子虚弱脱力,”褚师骨满心担忧,小心翼翼将人稳稳横抱起身,脚步轻缓走向正殿,语气藏不住迟疑,“这般状态受得了吗?”
话音落,他快步取来殿中珍藏的固本丹药,抬手喂至谢尘缘唇边。丹药入喉即化,温润药力缓缓蔓延四肢百骸,一点点滋养透支的体力与气血。
谢尘缘靠在殿中软榻边,勉强扶着榻沿站稳身形,垂眸任由褚师骨抬手,耐心细致地为他规整凌乱的衣袍,布料层层贴合身形,遮住满身旖旎痕迹。
他沉定出声,语声带着刚恢复的微哑:“他们二人年纪尚轻,却能查到这般地步,已是极为难得,心性、胆识、机敏,都远超常人。”
殿内安静得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褚师骨替他系好衣襟,指尖微顿,终究压着心底的疑虑,闷声开口,低低问了一句藏在心底的话:“你今日……兴致一直不高。”
他们相伴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彼此太过熟悉。
眼底的情绪、细微的神态、身形的松弛紧绷,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根本瞒不过对方。
褚师骨能清晰察觉他今日全程的缄默与倦怠,却翻遍心底所有思绪,也想不通缘由。不知是身体透支的疲惫,还是心底藏了郁结,抑或是……有什么心事,始终不肯与自己言说。
谢尘缘没有应声,沉默不语。
丹药的药力渐渐彻底铺开,四肢百骸的酸软感稍稍褪去,双腿终于攒够些许力气。他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影,抬手从容利落,自己缓缓系好腰间衣带,音色清淡无波:“走吧。”
他不愿说,便始终缄默。
褚师骨常常看不懂此刻的谢尘缘。
这人眼底总是一片浅淡平和,偶尔掠过层层倦怠,藏着无人窥见的落寞与哀伤,沉静得近乎疏离。
早已不是初遇时的模样。
思绪陡然飘回昔年初见的九重天。
那时天光正好,万里晴蓝,流云舒卷。
年少的谢尘缘孤身远赴九重天,彼时褚师骨受谢桐君之命,亲自下阶接引这位初入山门的小师叔。
其实那并非他们真正的初见。
但因着不太平不愉悦的相处,是以二人在九重天见面之时,眼底皆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与不顺眼。可纵然心存隔阂,那时的谢尘缘,眼底永远亮着灼灼星光。
眉眼鲜活,意气澄澈,不论闲谈论道、静坐修行,眸底始终盛着鲜活的光,热烈又干净。
那日风过阶前,落雪初融,春意初生。
少年立于九重天宫白玉阶下,身形清瘦单薄,衣衫随风微拂。旧伤未愈,心口余痛未消,他甫一开口,便先克制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那是早前萍水相逢,他为救褚师骨,硬生生换来的一身重伤,尚未痊愈,时时反复。
抬眸相望的刹那,少年眉眼清淡,轻声开口,一语落得温柔又坦荡:“真巧。”
彼时的褚师骨,遍历千次轮回,见惯世事虚妄、人心凉薄,早已麻木淡漠,不信世间温情,不信无偿善意。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人,会素昧平生、不顾生死,甘愿为他豁出性命,不顾自身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