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哈湖回来之后,那一日山野间的湖风与水声,仿佛还残留在衣襟缝隙里。白砚重新回归作坊日复一日的节奏,只是心境悄悄起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清晨天光刚漫过老巷的瓦檐,他便推开作坊那扇老旧木门。木门转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打破小院的寂静。院子角落几口粗陶染缸静静伫立,缸内沉淀着深厚沉静的蓝靛,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的靛色泡沫。空气中混杂蜂蜡微苦的香气,还有蓝靛染料独有的潮湿草木气息,这是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味道。
前一日在外徒步带来的身体酸痛还没有完全消散,小腿肌肉隐隐发酸。白砚卷起衬衫袖口,手腕上那道洗不净的淡青靛痕依旧醒目。他先打理染缸,拿长木棍缓缓搅动缸中的染料,木杆划入浓稠的蓝,一圈圈漩涡缓缓散开,沉睡一整夜的染料慢慢苏醒。
一批客户定制的桌布要赶工期交付。他取出已经漂洗干净的素白土布,平整铺在宽大的木案上。黄铜小锅搁在炭火小炉上,蜂蜡在锅内慢慢融化,化为透亮的蜜色液体。手握蜡刀,指尖稳稳发力,刀尖蘸取滚烫的蜂蜡,在白布上游走勾勒。
笔尖落下,山峦、云纹、涧溪的轮廓一点点在布料上浮现。阿哈湖见到的山林河水,无意识的都融进他的纹样里。滚水坝翻涌的浪花,栈道之外层叠的树林,湖面随风摇晃的芦苇,那些昨日亲眼见过的景致,顺着蜡刀,被封存进这一方白布。
绘蜡是极耗心神的活计,需要全程高度专注,一点分神,线条便会歪斜走形。白砚沉下心神,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蜡刀划过布料细微的沙沙声响。
作坊小院的围墙不高,墙外依旧是老巷的人间烟火,行人的脚步声、摊贩的叫卖声断断续续飘进来。白砚埋首于案前,一画便是大半个上午。
临近中午,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叩,叩。”
节奏不重,很有分寸,不是熟客莽撞的拍打。白砚握着蜡刀的手没有立刻停下,将手上这一段纹样收尾,才放下工具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陆寻站在门外。
他依旧背着那只沉甸甸的双肩包,只是今日没有挎相机在手上,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经过阿哈湖一趟,两人之间少了最初那层客气疏离,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路过老巷,过来看看。”陆寻的目光扫过小院,“没有打扰你干活吧?”
“刚好画完一部分,不碍事。”白砚侧身,示意他走进院内,“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出来扫街拍照,正好走到这附近。”陆寻跨过门槛踏入小院,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巷口那家绿豆汤,冰镇的,天热,带了一份给你。”
纸袋外层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凉意。白砚伸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纸袋,淡淡的绿豆甜香从缝隙漫出来。
“林阿姨家的?”
“嗯,听之前卖冰粉的叔叔讲过你喜欢吃这家绿豆汤。”
木案之上,那块绘蜡进行到一半的土布静静铺展,蜜色蜂蜡勾勒出连绵起伏的山林轮廓。陆寻走到木案边,没有随意伸手触碰布料,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布面的纹样上。
“这上面画的,是阿哈湖的山水?”他一眼便辨认出纹样的来源。
白砚站在一旁,低头看向布面:“昨日见过的景色,记下来了。”
“把眼见的山河,封进蜡与布里。”陆寻轻声感慨,“这大概就是手工蜡染独有的浪漫。相机是定格瞬间,而你的布,可以把风景长久留存。”
白砚没有接话,拆开纸袋,玻璃杯装的绿豆汤澄澈透亮,绿豆熬得软烂,上面浮着少许冰糖碎。他搬来两张矮木凳,两个人就在小院的树荫下坐下。老槐树撑开浓密树冠,层层枝叶遮挡正午灼人的日光,细碎光点落在地面。
冰凉甜润的绿豆汤滑入喉咙,驱散盛夏正午的燥热。院子里几口染缸安安静静立在一旁,深蓝的染料在缸底沉沉涌动。
“昨日拍到的照片,我整理了一部分。”陆寻把双肩包放到脚边,取出平板电脑点开相册,屏幕上跳出阿哈湖的画面。长长的石阶栈道、谷底碧绿河道、翻起白浪的滚水坝,还有芦苇摇曳的湖面一一浮现。手指轻轻滑动屏幕,一张侧脸的照片滑了出来,是昨日在水边,他无意拍下的白砚。
照片里面,白砚站在一片浓绿草木之间,河风掀起衬衫衣角,目光遥遥望向奔流的河水,神情松弛安静,没有在作坊里的紧绷感。
白砚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微微一怔。他很少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大多时候,都是他低头专注布料纹样,很少有这样放空的瞬间。
“我觉得画面不错,就随手拍下。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删掉。”陆寻见他沉默,开口说道,他始终尊重白砚的意愿,不会擅自把照片拿去传播。
“不用删。”白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照片,“我很少看见自己这样的样子。”
陆寻点点头,把平板收回去。小院里一阵短暂安静,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老巷传来模糊人声。
“你少年的时候,总盼着四处远行。”白砚忽然开口,想起之前闲谈,陆寻说起自己年少的心愿,“现在拿着相机辗转各地,算是完成当年的念想。”
陆寻抬眼望向院墙外狭窄的天空,眼底浮起一点悠远的神色。
“算是吧。”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年少家里普通,没有多余的钱出去看世界,只能靠着书本、图片去想象远方的山河。那时候心里一股冲劲,满心向往自由,总觉得外面天地广阔。长大之后,拿着相机,一步步去往曾经幻想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