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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色余温（第2页）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只是走的路多了才懂得，四处奔波是一种自由，守着一方小院，守住一门手艺，也是另一种归宿。”

这句话直直落到白砚心底。

他的少年时光是山间的乡村，跟着外婆在山野长大，漫山遍野可以肆意奔跑。后来被接到城市，从此被作坊、布料、染缸牢牢牵绊。他偶尔也会向往远方，可蜡染手艺，是外婆留给他的念想，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能轻易抛下。很多夜里，他也会暗自矛盾，一边向往外面广阔天地，一边放不下手中这门古老技艺。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抛开作坊，我是不是也可以到处走一走。”白砚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布还没有染完，订单还在等着，染缸需要照料。我走不开。”

“不必急。”陆寻的语气平和，“自由不是只有漂泊流浪这一种模样。你守在这里，把见过的山野，全部画进布料。人虽留在老城，但你的心意早就已经走遍万水千山。等哪天真的想出门，也不必被琐事牢牢捆死。”

白砚沉默着，慢慢消化这番话。风卷过染缸，淡淡的靛蓝气息弥漫四周。

喝完绿豆汤，玻璃杯放在石台上凝出水珠。白砚起身回到木案前，打算继续完成未做完的绘蜡。陆寻没有过多打扰，在院子里面缓步踱步，打量这间小小的工坊。墙上挂着已经完工的蜡染成品，蓝白相间，纹样各有千秋，有山间花鸟，有云雾江河，每一块布都藏着独属于白砚的记忆。

“这些纹样，大多来源于你小时候在乡村的经历？”陆寻抬手，目光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长布。

“大部分。”白砚手握蜡刀，一边落笔一边回答，“外婆教我的时候，便教我画目之所见，不必硬抄古旧图谱。山上的花，溪里的水，天上的云，都可以成为布上的图案。”

蜂蜡在白布上凝固成半透明的金色纹路，线条细腻流畅。陆寻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不去上前打扰，偶尔举起相机，拍摄工坊劳作的纪实画面。他避开白砚的正脸，大多拍摄蜡刀、融化的蜂蜡、粗陶染缸、布料纹样，记录手艺本身，而非刻意拍摄人。

正午慢慢过去，日头稍稍偏斜。白砚停下手里活计，需要进行下一道工序——浸染。

他把绘满蜂蜡纹样的白布小心拎起，布料沉重柔软。走到染缸边上，缓缓将整匹布浸入幽深的蓝靛染料之中。布料完全沉进缸里，蓝迅速包裹住素白织物。他握着布的边角，反复拎起、浸没。每一次捞出来，接触空气的布料就会发生奇妙的氧化，从最初的青绿色，一点点转为沉静的靛蓝。

“反复浸染晾晒，要重复很多次，颜色才能够饱满牢固。”白砚一边操作，一边简单解说。小臂微微用力，布匹在染缸之中沉沉浮浮，蓝靛染料沾到皮肤上，又添几分淡蓝色痕迹。

陆寻站在一旁，认真看完整套流程，相机快门低声响起。粗陶缸，翻飞的布匹，流动的蓝，老院树荫，构成一幅安静的画面。

“蓝靛很神奇。”陆寻说道，“浸入水里是青绿，遇见空气化作深蓝。就像很多东西，要经过反复淬炼，才会呈现最好的模样。”

布匹反复捞起、氧化、再次下缸。几轮工序结束，白砚拎起沉甸甸的布料，将它悬挂在院内的绳索之上。湿漉漉的布顺着绳索垂落，水滴一滴滴往下坠落，滴落在青石板，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潮湿布面，蓝色层次丰富，深浅错落。

蓝布在风里轻轻晃动，满院都是靛色的余温。

陆寻收好相机，看了一眼时间。

“不耽误你干活了，我该走了。”

白砚把手上沾染的染料简单冲洗，送他走到作坊门口。老巷午后人渐渐多起来，来往行人步履悠悠。

“谢谢你的绿豆汤。”白砚开口。

“不必客气。”陆寻背上双肩包，站在门槛之外，回头看向院内随风飘荡的蓝色布面，“之后如果有空，我再过来。若是有哪处村寨你想去看看，我也可以陪你。”

白砚微微一怔。长久以来，他总以为自己被作坊牢牢困住，远行只是遥不可及的念头，从未有人这样同他说。

“好。”他轻轻应下。

陆寻朝他挥挥手，转身消失在蜿蜒老巷的拐角。

作坊小院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动蜡染布料簌簌作响。阳光一点点挪动位置，悬挂着的布匹还在慢慢滴水，氧化的蓝色越来越浓郁。

白砚站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有一层浅浅暖意漫开。

他们依旧只是朋友。没有心动的汹涌，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是经过出游，经过这一次小院闲谈，两个人对彼此过往与内心，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陆寻懂得了白砚被困于作坊之下暗藏的向往；白砚也读懂陆寻四处漂泊背后，对安稳归宿的认同。

那些潜藏心底的情绪，尚且埋在尘埃之下，距离相爱，依旧隔着遥遥漫长时光。

他关上作坊木门，重新回到院子。抬眼望向绳索上迎风舒展的靛蓝色布匹，指尖轻轻拂过布面还带着湿气的纹路。布上是阿哈湖的山林河水，是昨日的湖风，也藏着今日小院短暂相处留下的淡淡余温。

日子依旧要一天天过，绘蜡、浸染、晾晒，循环往复。只是往后漫长枯燥的劳作里，心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