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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入雷公山(第1页)

三日的时光,在蜡刀与蓝靛的一复一日之间匆匆流走。

老巷的秋意愈发浓重,清晨的石板路面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湿凉雾气,天光大亮得比盛夏晚了许多。白砚几乎把全部心神扑在收尾的订单上。白日伏案绘蜡,傍晚漂洗布匹,夜里还要抽时间清点、折叠那一批民宿的挂布。数幅大幅蜡染挂布层层叠叠堆放在木柜之中,蓝白纹样完整成型,山城屋檐、秋林溪涧、飞鸟流云,尽数封存在织物纹理。

交付的当日清晨,天还蒙蒙泛着青灰色,白砚便已经起身。小院安安静静,只有秋风掠过槐树枯枝的轻响。他把所有挂布仔细裹上防尘棉纸,捆扎结实。又走到屋檐下,认真检查几口粗陶染缸,掀开木盖板,长木杆缓缓搅动缸内深蓝染料,确认泡沫状态稳定。

巷尾的陈阿婆如约过来。老人头上裹着蓝布头巾,手上布满皱纹,是一辈子和布料、染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年轻时她也曾手握蜡刀,在白布上勾勒万千纹样,只是年岁增长,眼力大不如从前,早已放下蜡刀,养护蓝靛的手艺却没有遗忘。

“缸我都看过咯,早晚各搅一次,看泡沫,缺酒我晓得添,你安心出去。”陈阿婆围着染缸绕了一圈,伸手轻触陶缸壁,语气笃定。

白砚反复叮嘱细节:搅动的方向、盖板开合的时机、气温走低时需要留意的要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放不下的牵挂,可他清楚,这已经是当下能找到最稳妥的托付。把作坊的钥匙分出一把交给阿婆,锁好作坊内屋的房门,简单收拾出行背包。包里放一小卷土白布、一把自己惯用的铜蜡刀,几件厚薄分层的衣物,还有速写本。

收拾妥当的时候,巷口传来汽车短暂的鸣笛声。

陆寻已经到了。

他开了一台普通的家用轿车,车子停在老巷外面的马路边,老巷内部道路狭窄,车辆无法驶入。陆寻肩上依旧挎着摄影包,镜头、备用电池、存储卡塞得满满当当,后备箱备好了饮用水、简易干粮,还有两件抵御山里寒气的厚外套。

“都安顿好了?”陆寻看见白砚背着背包走出巷口,上前接过一部分行李。

“嗯,作坊托付给陈阿婆照看。”白砚回头望向幽深的老巷,作坊的木门隐在层层屋檐之下,看不见轮廓,“希望几日回来,染缸一切如常。”

“放宽心。”陆寻拉开副驾车门,“排莫在雷公山深处,路程不算近,路上会有盘山路,进山之后手机信号会断断续续。”

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隔绝老巷巷陌的人声。车子缓缓驶离老城,高楼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城市的喧嚣慢慢变淡。公路两旁,田野、矮山林次第铺开,秋日光景铺展在大地之上,草木褪去盛夏浓烈的翠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

起初的路况平坦,越往雷公山方向深入,公路开始缠绕山体盘旋向上,成为曲折蜿蜒的盘山路。车窗半降,山间清冽的风灌进车厢,裹挟山林草木潮湿的气息。一座座连绵山峦在眼前铺展开,远处山头缠绕着薄薄乳白色山雾,一层一层,漫过山林的峰顶。

白砚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野。过去这么多年,他大多数时间困在老城作坊的四方小院,视野是院墙框住的一方天空,眼前连绵不绝的大山,于他而言是既熟悉又陌生。儿时在婆婆的乡村,看见的也是这般连绵群山,只是长大之后,便很少再有机会置身其中。

陆寻专注握着方向盘,偶尔会开口,指给白砚看路边的景致。

“前面这片山林,到深秋之后,树叶会大片变红。”陆寻目视前方,“我前两年秋天来过一次,满山层林尽染。只是这次时间稍微早一点,还没有到最盛的时候。”

他走过贵州许许多多的山野村寨,相机里面存下无数大山的四季。少年时期囊中羞涩,只能在书本画报里面幻想群山,如今车轮碾过山路,年少的念想,一一照进现实。可走得越远,他越懂得,漂泊不是唯一的归宿。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懂得白砚的纠结。

车子一路向上爬升,海拔渐渐抬高,车外的气温明显下降。山间云雾越来越厚,乳白色雾气缠绕公路两侧的林木,远处山峰时而显露轮廓,时而被浓雾彻底吞没。山路弯道繁多,陆寻放缓车速,小心过弯。

“进了山,信号就时有时无。”陆寻随口说道,“寨子里没有过度商业化,没有热闹的网红商铺,就是寻常苗族村寨,村民过着原本的日子,画蜡、染布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要期待轰轰烈烈的故事,大多是细碎平淡的烟火。”

白砚微微颔首。他并不想要猎奇的故事,他想要看见的,是蜡染手艺原生的土壤。不是旅游景区里面专门表演给游客观看的流程,而是融入三餐四季里的劳作。

路途漫长,中途把车停靠在路边简易休息点。两人下车舒展身体,山风迎面扑来,凉意穿透衣衫。放眼望去,千山万壑都浮在茫茫薄雾之中,山谷深不见底。

休息点有本地摊贩摆摊,售卖蒸熟的红薯,热气腾腾。陆寻买了两个,焦香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外皮散发出来。

捧着温热的红薯,两人站在公路边,眺望被云雾包裹的群山。

“外婆跟我说过,最早的蜡染,便是大山里面生长出来的。”白砚剥开红薯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山里长蓝靛,棉布自己纺织,蜂蜡取自山野,全部取自这片土地。以前家家户户女子,人人都会画蜡。”

“现在不一样了。”陆寻咬了一口红薯,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寨子里多是中老年长辈。愿意完整学完整套手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很多村寨,手艺正在慢慢凋零。我四处拍摄记录,也是想尽可能多留住一点碎片。”

吃完红薯,重新回到车上继续赶路。越靠近村寨,公路越狭窄,路旁不时闪过零星散落的吊脚楼,木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错落依附在山坡之上。溪水顺着山谷流淌,哗哗水声隔着车窗隐约可以听见。

临近正午时分,车子终于抵达排莫村寨的入口。

车子停在寨外的空地,不能继续开入寨中。剩下的路需要步行,背着背包踏入寨门。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步道,顺着山势起伏蜿蜒,层层吊脚楼顺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向山顶。木楼木板被风雨岁月冲刷成深沉的黄褐色,黑瓦屋顶层层叠叠,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红辣椒。

山间大雾还没有散去,轻薄的雾霭在房屋之间缓缓流动。空气湿润,混着柴火烟火、草木、泥土的气息。远处山谷传来潺潺溪流声,村寨里面人声稀淡,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几声鸡鸣犬吠,隔着薄雾悠悠传来。

沿着石板台阶往寨子深处走,转过一道屋角,白砚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前方一片开阔的院坝,几户人家的吊脚楼围合而出一块平地。好几名妇人,就坐在自家屋檐之下。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她们手里拿着铜蜡刀,腿上铺着白色土布,低头从容地画蜡。没有底稿,铅笔打线都很少,铜刀蘸取融化的蜂蜡,手腕轻转,蝴蝶、涡纹、花草,一个个图腾就流淌在白布之上。

绳索横拉在院坝两棵大树之间,上面挂满已经浸染完毕的蜡染布匹,大片大片深浅错落的靛蓝色,在微凉山风里哗哗飘荡。蓝布被风扬起,边角翻飞,隔着一层朦胧山雾,像一片流动的深蓝色云海。

一瞬间,记忆猛烈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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