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老巷里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风穿过巷道的时候,卷起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又轻轻撞在作坊斑驳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白砚手上那一批民宿定制的蜡染挂布,已经步入收尾阶段。数幅大幅挂布堆叠在木案一侧,蓝白纹样各有章法,山城屋檐、秋山林木、溪涧飞鸟,一一凝固在织物之上。订单约定的交付日期将近,他连日伏案,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常常要忙到暮色完全吞没小院,才肯放下手中的蜡刀。
作坊的日子依旧循着蓝靛的节律流转。入秋气温开始渐渐走低,染缸发酵迟缓,每日清晨,白砚推开院门,第一件事便是掀开厚重的木盖板,持长木杆顺着固定方向搅动缸内染料。蓝靛泥、酒与草木灰共同发酵出的草木腥甜气息升腾而起,缸面浮起一层细密靛蓝色泡沫。养染缸容不得半点马虎,搅杆方向不能错乱,气温下降,还得适时补入少量酒液维持菌群活性,稍有疏忽,整缸耗费数年心血养出的染料便会彻底废掉。
这也是长久困住白砚的枷锁。心中记下了陆寻的邀约,想去黔东南的蜡染村寨走一走,看一看同源手艺生长的土地,可几缸成熟的蓝靛,沉甸甸横亘在现实面前。人可以短暂出走,染缸却无人可以托付。懂养护老染缸的人本就寥寥,寻常游客或者邻里,只能够帮忙看看门户,绝不敢贸然触碰发酵中的染料。
这天午后,阳光被薄云滤得柔和,小院槐树的枝叶日渐稀疏,大片的光影铺在青石板上。白砚刚完成一幅挂布最后的脱蜡漂洗,将湿漉漉的布匹悬挂于院中的绳索。深蓝的染料顺着布纹往下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印记。他站直身体,抬手捶了捶酸胀的后腰,肩颈旧劳损隐隐泛起钝感,上次陆寻给他的云南白药膏还收在帆布包的夹层,他没有频繁依赖膏药,大多时候只是劳作间隙停下,静静站片刻,任由肌肉缓缓松弛。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之而来两下节奏平稳的叩门声。
白砚擦干净手上沾染的淡蓝染料,走去拉开木门。
陆寻站在门外,一身深色薄外套,双肩摄影包压在肩头,包侧外挂着镜头与便携速写本。这段时日他一边记录老城街巷,一边在查阅黔东南排莫村寨的资料,那里是依旧活着的蜡染古寨,寨中许多阿婆依旧坚守全套古法,不用机器印花,纹样全部存于心底,不需要底稿,落笔便成山川蝴蝶的图腾。
“挂布的进度如何?”陆寻跨进院子,目光望向绳索上随风轻晃的蓝布。
“差不多收尾,再过三日就可以交付。”白砚把木门合上,隔绝巷子里来往的人声,“订单了结,会有四五天的空档。”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心底也轻轻一颤。那个搁置许久的出行念头,不再是缥缈的幻想,终于触碰到现实的边缘。
陆寻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欣喜,但并未过分张扬,他清楚白砚心中最大的顾虑。
“时间倒是刚好,只是染缸怎么办。”陆寻径直问到最现实的难题,没有说空泛宽慰的话语,“村寨往返要两天,再加上在寨子里停留,前后四天多,秋天温度低,虽说比盛夏好一些,但长时间无人照料,依旧有风险。”
白砚走到染缸旁边,指尖轻轻抚过粗陶缸身冰凉的外壁。缸内深蓝的液体安静沉睡,泡沫薄薄浮在水面。这几口染缸,一部分是婆婆在世的时候便养起来的,陪着他从乡村老屋,辗转来到这条老城小巷。每一次补酒、搅动、控温,全是外婆手把手教给他的本事。
“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白砚的声音很轻,“巷尾的陈阿婆,从前也做过蜡染,年纪大了不再作画,但是养染缸的法子她还记得。我昨日已经去找过她,她愿意每日过来两趟,帮我照看。”
这是他思索许久才寻到的出路。陈阿婆在老巷住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也亲手浸染过无数布匹,只是年岁渐高,眼力衰退,早已放下蜡刀,却依旧通晓蓝靛养护的门道。答应每日早晚过来,开盖查看泡沫状态,顺着固定的方向搅动染料,按需补入少量米酒。
长久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挪开一丝缝隙。
“那便是可行了。”陆寻微微颔首,“排莫村寨藏在雷公山深处,山里多雾,昼夜温差大,要备上厚一点的外套。那边没有喧嚣的旅游商业街,多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溪水绕寨而过,寨里的妇人闲时便围坐于院坝画蜡,纹样藏着祖辈迁徙的故事,蝴蝶、漩涡、太阳花,没有打印的图纸,全部记在心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卸下背包,取出打印整理好的薄薄几页资料,递给白砚。纸上写着村寨简单的介绍,去往村寨的交通,还有几幅实地拍摄的照片:木瓦吊脚楼层叠依山铺开,院坝绳索上成片的蓝染布匹在山风之中飞扬,阿婆们坐在木凳之上,手握铜蜡刀,低头在白布上游走。
白砚低头翻看纸张,目光落在照片里的村寨图景。那场景,唤醒了埋藏记忆深处的片段。儿时跟着婆婆生活的乡村,也是这般木楼院落,院坝开阔,专门用来晾晒染好的布料,秋风一吹,满院蓝布哗哗作响。时隔这么多年,记忆与眼前照片缓缓重合。
两人搬来两张矮木凳,坐在槐树的树荫底下。秋日的风穿过院落,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过脚边。
“我小时候在乡下,看外婆画蜡,总觉得轻而易举。”白砚指尖摩挲纸面印刷出来的蜡刀图案,缓缓开口,“长大之后自己握起蜡刀,才懂得,每一道流畅线条背后,是成千上万次练习。寨子里那些阿婆,一辈子与蜂蜡蓝布相伴,纹样早已刻进骨血。”
“正是如此。”陆寻说道,“很多外来的游客去到村寨,只把那里当做打卡景点,拍几张好看照片就离开。很少有人愿意安静坐下来,看一看她们日复一日劳作。手艺不是舞台上短暂的表演,是烟火日常的一部分,做饭、喂牲畜之余,就坐下来画几刀蜡。”
陆寻少年时家境普通,没有条件远行,只能依靠画册幻想山川;后来背着相机走遍贵州大大小小的村寨,见过太多非遗传承人的困境。机器印花廉价快捷,挤压手工生存的空间,许多年轻后辈不愿再耗上数年光阴苦练枯燥工艺,纷纷向外出走,愿意坚守古法的,越来越多是年迈的长辈。
白砚对此深有体会。身在老巷作坊,他也常常面对这样的现实。手工蜡染耗费工时,定价偏高,不少客人看过成品之后,转头就去选购价格低廉的机器仿制品。他也有过挣扎,要不要妥协,简化工序换取更好的生计,可一想起婆婆握着蜡刀的手,便终究不愿意把传承在自己手中变味。
“坚守,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白砚轻声感慨。
“可依旧有人在坚持。”陆寻看向他,“所以才值得我们走过去看一看。不是猎奇,是去看见另一种活着的模样。”
谈话之间,日头渐渐偏移。腹中泛起饥饿感,陆寻记起巷口的小吃摊,起身:“我去买两份糯米饭,再加一份炸洋芋粑,我们简单吃一点。”
不等白砚答话,他已经拿起外套走出院门。院里面只剩下白砚一人,风吹动绳索悬挂的蜡染布匹,布料摩擦发出哗啦的轻响。他低头重新翻看手中村寨的资料,心底那一份期待,一点点变得真切。过去他总以为,自己必须被作坊牢牢拴住,连短短几日离开都是一种罪过,如今才明白,短暂向外张望,并不代表背弃自己坚守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