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旧纹与山风
雷公山的清晨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透亮,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笼罩连绵群山,山间浮着大片乳白的雾霭,顺着山谷缓缓流淌,把一栋栋吊脚楼半掩在云雾之间。鸡鸣声从寨子东边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打破山林夜里的寂静。空气中混着草木湿润的水汽、柴火燃烧过后淡淡的烟火味,还有泥土与腐叶独有的清苦气息,深吸一口,凉意顺着鼻腔沉到肺腑。
陆寻被窗外的鸟叫吵醒。
他睡在老乡家二楼客房,木板墙壁薄薄一层,外面所有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帆布背包靠在墙角,相机摆在枕边,昨夜赶路的疲惫还残留在骨头里。他睁开眼,窗外的雾浓得几乎看不见远处的山头,天光柔和,没有城市里刺眼的晨光。
翻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响。陆寻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过手表看时间,才六点多。屋子外已经有了动静,村民走动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轻响,还有低声交谈的方言。
隔壁房间,白砚应该已经醒了。
白砚年少时跟着外婆在乡村长大,许多记忆都和这样的大山村寨缠绕在一起。只是后来被接回城里,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一次借着采风的机会,他想回来看看,也想寻访几位还在坚守蜡染手艺的老人家。陆寻恰好需要拍摄一组非遗纪实素材,便一同结伴过来。两个人一路过来,相处松弛自然,仅仅是合得来的朋友,彼此尊重,聊手艺,聊山水,聊过往细碎的人生片段,没有半分逾矩。
陆寻简单套上外衣,推开木门走到走廊。
木廊外视野开阔,整片山谷铺展在眼前,云雾在山腰流转,近处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片被晨露打湿,沉甸甸垂落。
白砚就站在廊边。
他穿一件简单的浅灰色长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单手搭在木栏杆上,安静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晨雾落在他的发梢,沾了细碎的水汽。听见身后脚步声,他侧过头,眼神平静温和。
“醒了。”白砚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淡淡的沙哑声,“山里天亮比城里早很多。”
陆寻走到他身侧,靠在栏杆上,望向茫茫山野:“睡得还可以,就是木板床硬了点。早上雾比较大。”
“入秋之后山里天天起大雾,等到日上三竿,雾气才会慢慢散开。”白砚目光落向寨子深处,“等会儿我们去寨子里转转,我想去拜访一位姓吴的婆婆,吴婆婆做蜡染做了一辈子,手上保留很多老纹样,市面上已经很少能见到了,而且这位婆婆与外婆关系很好,说不定能帮上我。”
陆寻点点头,抬手拿起挂在肩上的相机,镜头盖取下来:“正好,我可以记录一些老纹样,这组纪实素材会更完整。”
楼下传来房东阿婆的呼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叫他们下楼吃早饭。
木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楼下堂屋烧着柴火,土灶里火苗噼啪跳动,铁锅升腾起滚滚热气。长条木桌上摆着朴素的早饭,蒸红薯、玉米,一大碗酸菜汤,还有本地腌的酸辣椒。
阿婆十分热情,不停往两人碗里添食物。吃饭的时候,阿婆絮絮叨叨说起寨子近些年的变化。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寨子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会完整全套传统蜡染的手艺人越来越少,很多老花样,随着老一辈人老去,慢慢就要失传。
白砚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他从小听外婆讲过一模一样的话,时隔多年,再从另一位老人口中听见,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
陆寻一边吃饭,一边默默把这些话语记在心里。作为纪实摄影师,他见过太多正在消逝的传统,城市不断扩张,古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时代冲刷。他举起相机,没有对着人脸拍摄,悄悄拍下土灶跳动的火苗,桌上简单朴素的早饭,窗棂外漫进来的山间薄雾。
早饭结束,雾气渐渐消散一部分,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两个人辞别房东阿婆,沿着石板铺就的寨路往寨子深处走。村寨道路蜿蜒曲折,房屋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错落。路边随处可见晒干的玉米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不少人家门口的平坝上,铺着刚染好的蓝布,布匹垂在木架上,被山风轻轻吹动,深浅不一的靛蓝色在日光下格外好看。
空气里飘来蓝靛染料特有的草木气息。
路上遇见本地的村民,大多和善,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会笑着和白砚打招呼。白砚听得懂本地方言,偶尔停下简单交谈几句。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户藏在寨子靠后山位置的老木屋。院墙是石块垒砌而成,院门是老旧的木板,半虚掩着。还没有进门,就看见院坝之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矮木凳上。
吴婆婆年纪已经七十有余,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指缝间还残留洗不净的靛蓝色痕迹。她的膝头摊开一块土布,手中握着铜蜡刀,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白布上面描绘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