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公山的村寨返回贵阳的那一日,天是阴的。连绵的薄云铺满整片山城的上空,把盛夏毒辣的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大巴车沿着盘旋的山路缓缓下行,群山被甩在身后,满目深浅不一的绿渐渐被城市错落的楼宇替代。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山雾湿气,陆寻伸手,指尖轻轻抹开一道清晰的痕迹,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街景。
这一趟村寨采风,两个人收获的不只是相机存储卡里存满的上千张照片,还有许多沉在岁月缝隙里的故事。
白砚靠在邻座的椅背上,神色安静,连日在村寨奔波,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他怀里抱着一卷从当地老人家手中收下的老蜡染布,布料被牛皮纸仔细包裹,边角用棉线捆扎得整整齐齐。那是一件年代久远的老物件,布面上蓝白纹样历经数十年岁月浸染,颜色沉静温润,是村寨一位姓李的婆婆年轻时候亲手染就。但婆婆年纪大了,儿女去往外地城市,家里再没有人接手蜡染,便把这块留存半生的布料托付给了白砚。
“回去之后,我想把它好好裱起来。”白砚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大巴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里面,“不做衣裳,不做衍生品,就安安稳稳挂在工坊墙上。让路过的人都能看一看,早年的蜡染是什么模样。”
陆寻转过脑袋看向他,帆布背包搁在脚边,相机斜挎在肩头。这几日在山里,他见过无数新鲜艳丽的新染布匹,却唯独这一块旧布,给他留下最深的印象。
“挺好。”陆寻点点头,“老纹样不该被锁在箱子底下蒙尘。”
少年时代的陆寻总幻想奔赴远方,渴望无休止的漂泊。长大之后,他背着相机走过不少城市,见过山海,也见过喧嚣热闹的闹市。可这一段时间待在贵阳,待在这条藏着蜡染工坊的老巷,他才慢慢懂得,世间不只有奔赴,亦有停留。白砚便是停留的那一类人,幼年在乡村跟着外婆长大,浸染山野泥土与蓝靛草木的气息,十几岁被接回城市,心底却始终牵念着故土手艺。
大巴驶入城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车子一路颠簸,终于停靠在老巷附近的公交站台。两人拎着各自的背包走下车,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贵阳雨季独有的清凉水汽。石板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浸润,踩上去微微发凉。
巷子里还是往日熟悉的模样。午后的老巷没有闹市的嘈杂,住户们慢悠悠过着自己的日子。老太太搬着竹椅坐在屋檐下择菜,竹篮里堆着青翠的青菜;几只猫蜷在墙根的阴影里面打盹;远处小吃摊飘来食物淡淡的香气。
回到白砚那一间小小的蜡染工坊,推开木门,一股熟悉的蓝靛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偏暗,阳光穿过木格窗,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落在地面的水泥地上。大大小小的染缸安静摆放在工坊靠内侧的位置,缸口盖着木板,隔绝灰尘。墙上挂满半成品的蜡染布料,随风微微晃动。
白砚将怀里那卷珍贵的老蜡染布小心放在木桌之上,拆开外层的牛皮纸。旧布料缓缓摊开,时光沉淀下来的蓝白色花纹完整铺展在桌面上。纹样是传统的鸟纹与水波纹,线条质朴拙厚,没有如今商业化图案那般精致花哨,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手艺人当时的心意。
陆寻取下肩头的相机,没有立刻按下快门。他只是站在桌边,低头静静端详这块历经岁月的老布。
“以前村寨里的女子,几乎人人都会做蜡染。”白砚的指尖轻轻拂过布面凹凸的纹理,“外婆告诉我,从前姑娘出嫁,要亲手染好几匹布做嫁妆。点蜡、绘花、浸蓝,全部自己完成。一匹布,要耗费许多个日夜。现在愿意沉下心学完整套工序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陆寻听着,想起这几日在雷公山村寨见到的景象。不少老旧木屋空置,年轻人外出打工,村寨只剩下老人和孩童。许多古老技艺,正在慢慢被时代冲淡。他少年家境普通,囊中羞涩,很多向往的远方,只能够在书本图片之中遥望。长大之后拥有行走的能力,四处奔波,才真切看见这些正在慢慢消逝的民间风物。他拿起相机,本意是记录山河风景,来到贵阳之后,镜头却不知不觉,更多对准了这些即将被遗忘的传统。
“很多手艺,不是消失得猝不及防。”陆寻缓缓说道,“是一点点,慢慢被人遗忘。”
白砚轻轻应了一声,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怅然。这份怅然,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无奈。自小跟着外婆,他见过蜡染最热闹的模样,也亲眼看着它日渐冷清。他守着这间小小的工坊,不是妄想凭一己之力挽回时代,只是希望,至少可以守住一小片火种。
“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陆寻打破片刻安静,侧过头看向白砚,“巷口那家老馆子,听说他家的酸汤豆腐做得不错。”
白砚抬眼,浅浅弯了弯嘴角:“可以。等我把这块布收好。”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两个人便待在工坊之中。白砚整理从村寨带回来的材料,晒干的蓝靛草、蜂蜡、大大小小的铜蜡刀,一一分类收纳进木柜。陆寻坐在窗边的木凳,导出这一趟出行拍摄的照片,笔记本摊开放在一旁,随手写下采风手记。阳光穿过木窗,落在他的侧脸,笔记本纸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偶尔两人会闲聊几句,聊村寨的老人,聊山川风物,聊各自少年时的往事。没有激烈起伏的情绪,只是普通朋友之间松弛、平和的交谈。
陆寻偶尔说起自己少年时期,心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那时候没有足够的金钱,只能靠着书本、画报想象远方。心底埋着一个念头,长大之后,一定要四处走走,不停奔赴不同的地方。
白砚也说起童年在乡下和婆婆相伴的岁月。山野、稻田、溪水,外婆坐在屋檐下点蜡染布,小小的自己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后来被大舅接回城里,骤然闯入喧嚣陌生的城市,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格格不入。城市高楼林立,却再也闻不到山间蓝靛青草的味道。
暮色一点点降临,天色慢慢转成灰蓝色。街巷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顺着青石板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