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恨过他爹,因为跟没有感情的东西谈不上恨,他只是偶尔会想,一个人怎么就能把老婆孩子丢下跑得干干净净。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十几年也没想出来,后来就不想了。因为镇上的人替他补上了那份缺陷,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留一口,谁家有了多余的旧衣裳都会先给他送来。他娘开铺子供他读书,他读书的钱有一半是镇上人凑的,零零碎碎凑在一起,把他送进了学堂。
学堂里那些小孩有的笑他没爹,笑他测出废灵根,他被人推过也被人堵过墙角,但他从来没有为这些事哭过。
因为他娘教过他,哭是最没用的,哭不回想走的人,也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更好欺负。江闻齐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娘和清水镇的乡亲们,省吃俭用就供出来一个废灵根,但乡亲们都把他看做亲生孩子,都不在乎他的灵根。
江闻齐从回忆里收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那种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格外显眼。他低头继续施肥,把最后一垄撒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闷了一上午的天终于透出一丝亮色。
下午干完活之后赵荣拉着孙平和李炀去找刘宽报了名,江闻齐已经报过了就没再去。四个人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阵,孙平在翻他那本草药册子,李炀在补袖口上又一个破洞,赵荣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天。江闻齐靠着树干坐着,半闭着眼。
赵荣忽然翻身坐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没?内门那边下个月也有考核。"
"什么考核?"李炀停下来手里的针。
"界力考核。"
赵荣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刘宽中午去内门送东西的时候听说的,说内门有批弟子要参加第一阶界力考核。好像是掌教前几天在早课的时候当众宣布的,内门入宗满一个月的弟子都可以报名,由掌教根据修炼进度决定谁有资格参加。"
孙平从册子上抬起眼:"那谁能参加谁不能参加,是看掌教的意思?"
"应该是。反正刘宽说那个付雩的新天才在名单里。"赵荣吐掉草茎坐直了,"他入宗才一个月就去考了,胆子真够大的。"
江闻齐一直闭着眼听,听到"付雩"两个字的时候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孙平在旁边接话:"界力考核跟外门小比可不一样,外门小比最多累一点、慢一点,但考核要是没过去,界玉体碎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听说内门有人考完出来整个人跟废了一样,记忆都没了。"
"那是运气不好的。"赵荣说,"运气好的睡一觉就过了。"
"你要是运气不好呢。"
赵荣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又躺回去了。
江闻齐睁开眼,目光落在前面地面上某片落叶上停了两息。他没有接话,但脑子里过了一下孙平说的那句话——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见过界玉体碎裂是什么样子,但孙平描述的时候把手掌比了个捏碎的动作:"就是咔嚓一声",那个动作使江闻齐眉心皱了一下,觉得肯定不太好受。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
赵荣摆摆手:"回吧,明儿见。"
江闻齐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摸出从正堂找到的一卷界力入门通解,翻到写界玉体温养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位长老的笔迹在灯下清清楚楚:界玉体表面有裂痕者,需日日以界力温养,养则愈,弃则裂。
江闻齐没有急着握灵石引气,而是先把灯芯挑亮了一些,从头到尾把那几段文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内容。然后才放下卷轴,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灰白色的灵石握进掌心。
闭眼引气之后温热顺着腕骨爬上小臂,他引着那股界力在灵脉入口那一小段来回冲刷了七趟。能感觉到经脉壁面比上个月柔软了一些,不再像刚入宗时那样干硬。冲刷完之后他试着把剩下的界力往深处送,走了大约四寸半的地方停住了,不算快,但越来越稳。
他睁开眼,灵石又暗了一层。他把石头放回抽屉里,合上卷轴搁在桌角。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没有躺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卷界力入门通解的封皮在油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淡黄色,旁边是他从告示板上抄下来的小比规则,纸上的字写得不大但清楚。
他伸手把那张小比规则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挑水那项的细则,把路线在心里走了一遍。上坡那段要怎么省力,窄田埂那段要怎么走才能让桶里的水不洒出来。他把这几段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细一些。
一个时辰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吹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从木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那卷卷轴上,落下一道细长的窄白。
内门那边宣布考核的方式跟外门不同。掌教是在一天早课结束后把内门所有弟子留在讲堂里的。
那天早课讲的是界力运转的基础原理,掌教讲了半个时辰之后收了功法册子,然后站在讲堂前面看着满堂的弟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下月中旬,宗门将安排一批弟子参加第一阶界力考核。入宗满一个月的,觉得自己够稳的,可以报名。我会根据你们近期的周天记录筛选名单,选上了就去,选不上等下一批。"
堂下静了一瞬,然后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考核两个字在内门从来不缺分量,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假装不在意。掌教抬手压了压:"考核的凶险你们都知道。我不劝谁去,也不劝谁不去。自己去想。"
付雩坐在靠前的位置,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回头去看别人的表情。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掌教说"入宗满一个月的都可以报名"的那一瞬间就有了。
下课之后他去找了掌教,在偏厅里站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掌教没有多问,只让他回去继续练,考核前把界玉体灌满界力再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