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话只是让付雩感到震惊,而这句话却让付雩感到莫名其妙。
“‘他’是谁?什么叫做这次?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付雩一连串问出了三个问题。
“算了,再试试吧,你要走到底,别停。”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依旧是带着付雩从来没有过的刻板严肃。
“好……我走到底。”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然后在付雩面前不远处,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种极其刺眼的白,像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砸在脸上。
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之后再放下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处高台。石质的高台,四面空旷,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脚下是一整片翻涌的云海。高台上除了他之外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他没有见过的长袍,袍色很深,像凝固的血。那个人身形比他矮那么一点,肩背宽阔,正站在高台的边缘俯瞰着下面的云海。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偏过头来。付雩只看到了一小片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下颌的角度很熟悉。他的心脏忽然揪紧了。比刚才痛得多,痛到接近窒息。他明明不认识这张脸,胸腔里却涌起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恸。
“我认识你吗?”他揪紧胸前的那块肉,沙哑的开口。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高台边缘,衣袍在风中翻卷,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付雩跪在地上发抖。付雩盯着那张侧脸不放——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辨认的特征,但疼痛从界玉体深处一阵阵地往外翻涌,将他的视野搅得忽明忽暗。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道口子还在扩大,界力顺着裂缝往外泄漏,每漏一分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但他没有说“我要退”。
他想起掌教那枚玉符还贴身收着,但他没有去碰。碎玉片完全扎进手掌的皮肤,血顺着掌心散开。他闭着眼,用最后一点意识撑住了自己。痛到极处的时候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高台上的人影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付雩看见那只手伸向他自己的胸腔,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紧。一声清晰的碎裂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人的胸腔里碎了。
与此同时,付雩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从内部砸穿了一样。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白玉地面上。暗红色的血在青金色的碎玉片之间洇开,边缘被那些细碎的光芒照得发亮。
他趴在那里咳了好几声,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来,混着额角流下的汗一起淌进他的眼里,视野全是一片模糊的红色。界玉体深处那道被捏裂的口子还在往外翻涌着剧烈的痛,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波新的灼烧感从胸腔中央炸到四肢末端。他的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指节泛白,整个人蜷伏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余光里那个人影还站在高台边缘。付雩看见他弓下了腰,那只伸向自己胸腔的手没有收回来,五指还嵌在胸口的血肉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碎裂声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身形猛地塌下去,膝盖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单膝跪住了。
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攥得发白,肩背的肌肉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紧,整个人在无声地颤抖。付雩隔着模糊的血色看到他垂着头,嘴角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砸在高台的白玉地面上,暗红色的,一小点一小点地洇开。
那个人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他只是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攥住胸腔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来。
痛感持续了很久。久到付雩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然后碎裂的声音停了。付雩胸腔里的界玉体猛地一震——表面那些幻痛中出现的裂纹开始自行愈合,光芒从内部涌出来,填满了每一道缝隙。青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将整个石室照得通明。他能感觉到界玉体的外壳在缓慢地扩张,从原本的大小往外推,每推一寸就多容纳一分界力。
付雩倒在高台上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浸透了。那个人影还站在高台边缘,只不过没有来时的生机,他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跪下偏着头,发抖地望着他,付雩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脸上更多的不是痛,是悲伤,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疼,像是某种很深很沉的舍不得。
付雩撑着一口气抬起眼看他。他想把那张脸记住,想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留住。但高台四周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那个人影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吞没。
付雩什么也看不清了。
然后他回到了石室中。
他整个人伏在蒲团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间,浑身发抖,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得透湿。他的界玉体已经扩了一圈,比原来大了将近三成。青金色的界力在经脉里流转,充沛到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一时没有力气坐起来。他趴在那里缓了很久,指尖的痛感和嘴角血腥味还没有彻底退干净。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慢慢撑起上半身坐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完好,没有任何伤口。幻境里那些碎玉片割出的血痕全部消失了,他擦了擦脸,脸上除了汗水,也没有任何滑腻腻的红色痕迹。他攥了攥拳头,确认手指能活动之后扶着蒲团站了起来,走到石室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宋厌桓靠在石壁上,看到他出来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付雩的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的碎发被汗黏着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宋厌桓直起身走上来,没问“过了没”,先问了一句:“还能站住吗?”
“能。”付雩的声音沙哑的要命。
宋厌桓看了他两息,然后把食盒递过去:“粥还热,先喝了再说。”付雩接过来,靠着石室的门框慢慢喝完了那碗粥。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胃里才终于回了一点暖意,手指也不抖了。宋厌桓又站在旁边,等着他喝完才开口:“扩了多少?”
“大约三成。”
宋厌桓明显震惊了一下,没过一会儿就恢复如常:“……第一次考核扩三成,你这样的青玄宗历史上也没几个。你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比别人快——但考核的凶险也会比别人重。你后面每一次考核的难度都会对应你的进度成倍地往上翻。”
付雩把空碗放回食盒里:“我知道。”
宋厌桓没有再多说。他把食盒盖上拎起来,偏了一下头示意付雩跟着走:“九子和韩坤在崖底下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下去他们俩能把崖口的地皮踩出坑来。”
付雩没有接话。他脑子里那张侧脸的轮廓还没有彻底散掉——那个站在高台边缘的人,那只伸向自己胸腔的手,那一声碎裂的响。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种悲恸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觉得胸口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