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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第1页)

沈予安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再去碰笔记本了。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像一件他没有准备好拆开的包裹。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它,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原处。

他没上锁。他只是暂时不想翻开。

白天的学校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办公室,擦一下桌面,把教案翻开。八点零五分第一节课,他在走廊里和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听到一些打招呼的声音,“沈老师好”,他点头作应。他的课讲得不多,把公式写完,把步骤说清楚,然后就放学生自己练习。有些学生觉得他课上得“没意思”,但有些人也是会留下来问问题。

周三那天一个女生留下来问他:“老师,熵增是必然的,但有没有可能在一个局部系统里熵是减少的?”他看了她一眼,说:“也可以。前提是外部有能量输入。”女生点了点头,记下来了。

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尚为少年时候也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但是问问题的另有其人。

周四上午他有一节空课,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隔壁桌的老师在聊周末去哪吃饭,另一个老师在发消息说自己家猫又摔碎了一个杯子。沈予安低头改着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个勾。他改到某一本的时候看到页边画了一只猫——很小,铅笔画的,三条线就勾出了轮廓,尾巴翘着。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页翻了过去。那只猫让他想起了什么,但他去没有展开那团思绪。他只是公事公办的把那本作业归类到已经改完的那一摞。

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讲台边把粉笔盒收拾整齐,等到教室空了之后才走出来。他走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门关着,锁还是那副旧锁,生锈的,钥匙孔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这样远远的看了一眼,然后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周叫住他:“沈老师,今天走这么晚?”他说“嗯,有事耽搁了一下”。老周点了一下头,把铁门拉开了一半等他出去,然后重新锁上。

沈予安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事,他只是在教室里多站了一会儿,把那些粉笔盒理得很整齐,整齐到像是不需要再被拉开。

那天晚上他走出旧房间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包装袋。里面装着猫粮,便宜的,颗粒小,味道不重。

他每周会出去两到三次,走到桥洞那边的流浪猫聚集地。

运河边有一处凹陷下去的空地,几根旧水泥管堆在墙角,野猫们把那里当了窝。他走过去的时候最先迎上来的是一只三条腿的狸花猫,它走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一点都不着急吃不到猫粮的样子。

它在沈予安脚边停下,拿头蹭了一下他的裤脚。沈予安蹲下来,把猫粮倒在水泥管的槽口里。其他猫从阴影里冒出来,橘的,黑的,灰的,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蹲成一片,等第一只吃完才上前。他没有摸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等它们吃完。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他注意到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吃了几口之后就会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它每次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确认你在不在那里的习惯。他蹲在那里,在黑暗中记下了这个细节。

桥洞下面很安静,水声从运河那边传过来,混着远处巷子里的车声和菜市场关门前最后一阵铁门被拉下来的摩擦声。他蹲在那里,看那只橘猫跳上水泥管,蹲在管口边沿,尾巴垂下来,末端轻轻摆动。

一只灰黑色的猫从水管另一头钻出来,抖了抖毛,绕过同伴走到食槽前。它们吃完之后没有立刻走,有的蹲在原地舔爪子,有的沿着墙根走远了。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在沈予安脚边又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得也不快,像是它知道他会蹲在原地把倒空的塑料袋叠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空袋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巷子。

拐进巷子的时候路灯正好在他头顶,把前方的路面照成一小片暖黄色。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了另一只猫,橘色的,三四个月大,缩在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尾巴尖微微发抖。

那天傍晚他蹲在奶茶店台阶旁边,掰碎了一块饼干放在脚前半步的地方,等那只猫自己走出来。他记得那只猫的鼻子先动了,抽动着嗅了两下,然后试探着走出来,低头含住饼干,嚼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记得他当时没有去盯着它,因为他怕自己的目光会让它退回去。所以他就坐在那里,膝盖撑着下巴,偏着头看着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发呆,等它自己吃完了,抬头看他时,他才转过脸来。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但他蹲在路灯底下,对着水泥管槽口那些低头吃猫粮的流浪猫时,他才发现自己只记得那只猫是橘色的,它叫什么了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没有多想,只是在黑暗里蹲着,觉得那些碎饼干的气味还留在这个季节的边沿,像一层干掉的糖壳。

那天晚上他回到旧房间的时候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

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静静的感受着墙壁的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他在脑海里把那只猫的样子又过了一遍,他知道那只猫的名字曾经在他的记忆里停留过,他记得自己叫过它。

但那两个字现在已经不在他能到达的地方了。他只记得那只猫是橘色的。

这个事实在他胸口慢慢沉下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但他知道它落到了最底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运河上的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他靠窗站着,对着空气莫名的开了口:“年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词,说出来之后他发现他叫对了。那只猫叫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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