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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第1页)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上这片土地了。虽然,准确来说,除了他学会的那种据说是属于贵族的口音,他和这片土地毫无关系。伦敦从来不是他的故乡,它不过是他应对那个总以肤色、口音、财富多少决定社会地位的巴黎社交界的一张面具。不过,他真正的故乡也实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伊夫堡监狱里的日子和那位神父——他高贵的引路人一起被埋葬了,他不会轻易将它从珍藏的记忆里取出;他如今似乎正如他曾经宣称的那样,用一种教士般公正的爱对待着大部分人,而那承载他恨意的少部分人,也都如他所愿地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件事以后,他在巴黎待了三年。有时候在香榭丽舍大道30号,有时候在欧特伊会见宾客。那如今对他既敬且畏的社交界偶尔对他的去向打探一二,人们不约而同地对伯爵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行踪不定而感到诧异。他在街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有时流连于书店,有时是河边,甚至有人宣称在东郊那片市集见过伯爵。除此之外,伯爵的衣着似乎越发简朴,除了那仍显考究的面料衬托出他高贵的面容,这个一度连名姓都成谜的人似乎呈现出一种与常人无异的倾向了。

他没有回到那座有着他名字由来的岛屿,没有回到大海上,水手的本能似乎从他身上褪去了,让他不再对大海的召唤充满渴望。他送走了身边那位希腊姑娘,为她重新戴上女王的冠冕,而他身边再次空无一人——又或者长久以来一向如此。

在此期间,他不是没有见过梅塞苔丝。

她不再年轻了,那一头金色的秀发正在褪去光泽。并且,在这个女人身上,一种来自过往的阴云是永远难以散去的。从她口中最后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那个被埋葬的名字,还是在和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约定决斗的前一夜,后来,他们就在彼此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

再一次见到她时,修道院的大门正在她身后缓缓关闭。他站在门外,她显然也看见了他,眼里掠过一种复杂的目光。她在离他几步以外的地方站定,既没有转身,也没有迎上去。他知道这是她决定离开修道院的日子,于是独自前来。他们在心里微微诧异,再一次见到彼此时内心竟然会如此宁静。

他们就这样简单寒暄了几句,这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松缓了些许。他问了她之后的计划,果然如贝尔图乔所说一般,这位曾经的德·莫尔塞夫夫人抛弃了这个从来并不想要的姓氏,且由于某个契机结束了在修道院的苦修,要离开巴黎了。

“您知道,我一向尊重您的全部选择。不过,请至少告诉我您打算去的地方,我好知道该去哪个港口为您送行。”

“您真善良,天主会保佑您。”梅塞苔丝抬起头,伯爵发现她的眼里竟然满盈着泪水,而那毫无疑问来源于极大的幸福。

她放轻了声音:“阿尔贝回来了。他还活着。”

伯爵静默了一秒。

“什么?”他问出这句话时注意到自己嗓音的沙哑,吞咽了一下。

“他回来了,埃……伯爵先生,而我等不及要去与他见面了。”女人眼神柔软:“我想,这都离不开您的照应;我替阿尔贝深深地感激您的庇护。”

伯爵再次开口的间隔比以往都要长;直到梅塞苔丝抬起头,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适时地收回了一瞬间的恍惚:

“您知道这并不是我的功劳。”他说,“您的儿子有着高贵的天性,上帝已经为他的命运做出了公正的裁决。他是受到祂的祝福的。”

“说真的,阿尔贝,你调的那种新饮品可不得了啦!”

“诶,它怎么啦?”

“大受欢迎,朋友。要我说,你在调制咖啡上实在天赋过人,我要惊叹于你那灵敏的味觉了,这让我怀疑你在某个古老讲究的贵族家庭干过活计;你知道,只有他们会讲究这种饮品的制作。”

“您说什么?”

“我说,”正在摆放桌椅的伙计提高了声音:“你在制作这些精巧饮品和点心上倒是很有天赋——这让我原谅你那只半聋的耳朵啦!”

“哈哈!”长了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人回过头,笑起来,用英语回答:“多谢!”

“不过,说真的,伙计,”他的同伴深吸一口气,费力地将那张木桌子搬到靠近柜台的地方,一边回过头,伸长脖子与他的朋友扯着闲话:“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可真是个谜——你自己不知道,可隔壁几家餐厅的伙计都在议论着你呢!”

“噢?您不会恰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吧?”

“关于‘您’自己啊——哎,我就说‘您’一定来自那个大洋彼岸的法国吧,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有那边会用这个词,连贵格教徒用的都是另一套称呼。不过,他们传得更离谱,有人甚至说‘您’是某个古老贵族的后裔,您这副长相放在这条街上实在太惹眼啦,还有您那说英语的口音!不过我看他们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要不您就跟我说说——”

年轻人被同伴一如既往的幽默感逗笑了,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俯下身,擦拭着墙角最后一张桌子的角落,岔开了话题:“那家餐厅?那‘您’是不是忘记给我买苹果干和肉桂粉了?”

“噢,噢!该死——”

店里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年轻人——阿尔贝扔下擦布,绕到了柜台后,一下被抽干浑身力气似地趴了下去,惬意伸展着四肢。在忙活了大半天之后,夕阳落下之前的时光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了。他做起这间店铺已经三个月了,凭借一向强大的适应能力,将伦敦的生活摸了个透彻。要想完全融入一个城市,就必须听懂它清晨的马铃声、正午的卖报声和傍晚的汽笛声,甚至晴天的次数和下雨的频率,从中判断出客人最有可能光顾的时候。

这家店本来快要做不下去——这条街道十分繁忙,然而这种来来往往的客源总不能平等地分给每一家店。由于缺乏特色,这间以咖啡和酒为午间和晚间招牌的店铺很快就要宣布停业;然而此时他刚好路过这里,凭着一向自如的社交能力与店老板攀谈了两句,又凭借他从国外带来的一手调酒技艺成功赢得了对方的喜爱和继续经营的信念——这就是他在伦敦第一份能安定下来的工作了。

母亲也很为他找到了这样一份还算安稳、且颇有浪漫意味的活计而由衷地感到高兴,毕竟,除了这份薪水足够满足温饱,她十分欣慰地看见自己从战场上回来的孩子能够借此进行疗愈。她发现,经过了那几乎难以想象的三年,从前那种快乐的天性似乎并没有从她的孩子身上褪去,且更加增添了一种坚定和正直,那是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才能淬炼出来的、属于幸存者的礼物。这种品质会增添在这个人以后的生活中,难以被大雪压覆、被暴雨浇灭。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感谢那些战乱。她是那类从来对国家极具情感的女性,然而,她同样深深疼爱着自己的孩子。战争留给了她的孩子一道也许永远无法逆转的伤口——它夺走了她的阿尔贝右耳的健康,在他的额角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弹片伤疤。如今,他听不见一些太微弱的声音,只对近在咫尺的动静才会有所反应,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些巨大的碎裂声和爆炸声总是容易使她的孩子陷入惊厥。对此,她无能为力,却也知道不能再对那已经仁慈保全她孩子性命的天主所求更多。

所以,在那一天,她的孩子拿着几枚钱币和一纸契约回到他们租住的小屋,目光柔和地凝望着她,说他找到了一份在咖啡馆的工作后,她内心被一种酸涩的欣慰填满了。抛却了那个沉重的姓氏,不再受到那种关于阶级的观念束缚,她和她的孩子都是自由的,属于法国人那种平等博爱的灵魂前所未有地填充了他们的思想。换做以前,骄傲的德·莫尔塞夫一定会为他的儿子找到这样一份工作而大发雷霆,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再受他的控制了。以前的德·莫尔塞夫子爵也不复存在,现在只有从战场上归来的前士兵阿尔贝,以及用那一笔伤病补贴换取来了这间小咖啡厅的年轻店主阿尔贝。

是的——他将这间店铺买了下来。阿尔贝想到这里,手上搅动咖啡的动作不由得轻快了许多,小小的自豪涌上心头。他如今不仅是店员,还因为手艺好而生意红火,好几个在伦敦认识的本地人成为了他的朋友、合作者和帮手——他甚至能够发得起一点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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