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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第2页）

战乱平定后，他满足于现在的日子。从前那种要命的浪漫骑士精神让他一度觉得只有死在战场上或是决斗中才是荣誉的，而“变得平庸”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在担着那个本就不该属于他的姓氏时，他对时时刻刻处在目光的焦点有所执念，认为要是不能荣耀加身地活在这种注目下，就这样死去也好。可是真正的战场是有改变每一个人的可怕威力的——而这种转变并非来自于懦弱，而是经历过太多不可承受的痛苦失去之后一种对来之不易和平的格外珍重。他活下来了，被赋予了这个资格，却没有像其他战友一样将伤疤当做勋章，接受一个少尉的头衔或是更多。他没有要求什么，拿着一笔基础的抚恤金退出了军队，却也没有回到故土——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不过，每次想到这里时，一个人的声音总是在脑海中浮现。他依稀记得那时自己坐在马车上，身边那个身穿黑袍的人神色淡淡，没有回望自己疑惑的眼睛，说出了一句他至今难忘的话。

“那可不是家。”那个人纠正他说：”只是买下的房子，以便居住而已；缺了应有的东西，怎么是一个家呢。”

他眼睫颤了颤，目光低垂下来，动作也减慢了。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在某些特定或者不特定的时候想到那个人，想到某辆只坐着两个人的马车、一个可以对着海吃晚餐的凉亭，一只从自己手心里被抽离的汗水浸湿的手套，还有之后那些复杂苦涩的事情，伴随着狂欢节的礼花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炸开。每到这时，他都不得不勉强压抑住低沉下去的情绪，提醒自己再也不会与那个人发生任何交集的事实。可是一个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有一部分总会停留在深处难以抹去，譬如他交到的任何一个知心的朋友以及与他们的回忆。他知道自己应该比以前成熟许多了，但身体里某个幼稚的部分还是期待着一些关乎永远的可能性。

阿尔贝用力眨眨眼，忽略了那一点点难受的酸涩。当下的生活很令人满意，过往不是应该拿出来反复摩挲蹂躏的东西，他希望那一段记忆在自己的小心呵护下，还能保持它最开始因为一方的无知而显得清澈透明的假象。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

。

那个长着稀疏棕红色髯须的英国绅士进门来时，哈维正在用力压榨着一颗苹果。

这当然是店主吩咐他做的事——他那位似乎永远有着各种做咖啡好点子的年轻店主朋友对他上次买回来的苹果干表示不满意，表示质量达不到做出他要求的那种味道；因此，他特意采买了新鲜苹果，将原本不出味的果干换成了果汁，他们此时正在为尝试做出第一杯而努力。

这个英国绅士身上的装束显然很考究，看起来像1811年之前那种老派英国绅士的装扮。仿佛露面不是他的本意似的，过长的鬓发遮住了他的一部分侧脸，而剩下的那部分又被一副眼镜遮挡。这样的装束使他出现在此时此地有一种说不出的怪诞感。正午刚过，今天的伦敦城罕见地烈日当头，因此，在此时出门并不符合大部分英国人天性中一种根深蒂固的阴郁。所以，他们的咖啡店应该在此时无人光顾才对。抱着这种想法的哈维于是并没有挂上“正在休息”的木牌，而将店门半开着就开始捣鼓那些苹果了。

所以，在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进门来时，哈维颇为讶异地抬起头，直到那位绅士来到一个离柜台最远的小角落，他才想起来要招待。

“欢迎！”他忙不迭地跑过去，为今天这唯一的一位客人拉开椅子：“真是抱歉，您看，我们并没有想到这个时间段会有人光临——您想喝点什么？”

他的客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十分有礼地向他道谢，这让这位对这一带人们的行为作风了如指掌的咖啡馆帮工受宠若惊；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位绅士就又开了口，这一次是向他要咖啡品类单。

这让这位可怜的帮工感到有些尴尬，心里于是也有些了然。这位衣着不凡的绅士大概住在比这一带好得多的地方，平日里鲜少光顾他们这样的咖啡馆，出入的都是贝尔格莱维亚那片白色房子间某个需要有些身份才能进的餐厅，因此不知道他们这一片几乎很少有使用那种烫金字体的品类单的。但还没等他开口解释，那位绅士却已经意识到了，于是适时地开口，向他表示了歉意：

“抱歉，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不如您向我推荐一些贵店的咖啡品类吧，您知道，我对这些少有研究，您一定比我在行。”

没有人会不为遇见一个愿意说动听话、长相穿着都体面的客人而心情良好的。因此，虽然只是一杯咖啡，哈维还是决心拿出十足良好的态度来招待这位绅士：

“哎呀，您太客气了——您瞧，这样的太阳底下，还愿意来光顾小店的客人可不多见呐；这样，为了向您表达欢迎致意，您这一杯由我们来请，您看如何？”

“不，不，先生，您太好了。我相信，您不会不允许前来歇脚的客人付一杯咖啡钱吧？”

“啊，先生，您这样倒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就麻烦您了。”

“那好吧，不过，我对这个可不在行，我们最好的咖啡师只有一位，现在还在外面采买原料呐，您也许得等一会——”

“哦？”

“他刚刚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估计也觉得暂时没有营生可做。”

“那么，我今天见不到他啦？”

“不，先生，我们这个地方也就这么大，您稍坐一会，我一定帮您把他喊来。”

绅士便点头默许了，不再作声。这位客人仿佛有一种能力，只要他安静下来，周遭一切声音也会自动给他吸走。哈维于是莫名不敢再出声打扰，被迫收敛了自己聒噪的天性，回到柜台，为客人倒了杯柠檬水，决定就这样站在门边等他的店主回来了。

。

好在，那个人没有让他等太久。

“阿尔贝！”哈维一下从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直起了身，欣喜地叫到：“你回来啦！”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客人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眯了眯眼，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又缓缓松开，顾忌什么似地忍耐住了一种回头的冲动。

年轻的店主抱着几大盒东西进了门，空不出手来关门，于是用肩膀顶了顶同伴，示意他让开，然后伸腿带上了门，笑到：“怎么，难道您天天见我还没有够？”

“诶，别打岔，有客人等着你呐！我还要到后院准备今晚的集市清单，就交给你了！”

“哦？”年轻店主这才略显惊讶地抬起头，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沉默背对着他的客人：“在这个时间吗——哦！”

他连忙快步走到柜台旁，放下手里的东西，抱歉地笑着迎了上去：“欢迎！很抱歉，我刚才出去采买原料啦——”

客人这才抬起头来，阿尔贝于是注意到了他一丝不苟的金发，以及衬在那件高领金扣衣上苍白的脸。那双掩藏在宽大镜片下的眼睛看不清颜色和形状，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