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您这么说,我可以理解成您在夸调制出这一杯东西的人咯?”
“您总不能不给我这个荣幸吧?”
“啊呀,您说话可真好听……”
年轻店主脸上泛起红晕,这让他的客人出神地望着这久违的一幕。三年了,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或许不再该将这个姓氏压在这个人的头上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这种单纯快乐的性格竟然还存在着,容易因为极小的幽默露出笑容,也容易因为真心的夸赞露出青涩的害羞神情。与其说他才注意到这一点,不如说其实从一开始,这种特质就存在于这个人的身上,只是被他怀有的偏见掩盖了。他习惯用这种尖锐挑剔的目光看待莫尔塞夫的后裔,一个身上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人,是不会有闲情雅致去发现新的美好事物的,尤其是这复仇火焰必须通过阿尔贝·德·莫尔塞夫这根引火绳,才能烧到他真正的仇人身上。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复仇计划会牵连到无辜的人,只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一直都是一个他以为可以轻易牺牲掉的筹码。
这个念头直到他放弃向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开枪时都没有改变过。他原以为自己做出的改变只是来源于梅塞苔丝的恳求,并非来源于心软与不舍这种几乎不可能对这个人产生的软弱情感。
他也以为给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写下的那封信就算是最后的诀别,从此与这个人再也没有见面的需求,可就在他写完信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梦见了阿尔贝·德·莫尔塞夫。
梦里,莫尔塞夫子爵被捆缚着双手,双眼蒙着黑布,低垂着头,在前面走着。天空阴云密布,大概是黄昏时分,却没有夕阳的影子。这是一个狂欢节的天气,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像所有即将被处刑的人一般双脚赤裸,踩着罗马的石板路。
一杆枪顶住他的后背,逼他继续向前走,然后跪倒在断头台前。基督山低下头,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持枪的人。
一只手摘下了蒙眼的黑色布条,露出了阿尔贝·德·莫尔塞夫那双蓝色的眼睛,那里面还荡漾着塞纳河的水波。
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目光充满了哀伤。他看见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嘴唇无声地开阖:
“我请求您的原谅,也原谅您……”
血红色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惊醒过来,猛地翻身坐起,胸膛剧烈起伏。黎明的寒风卷起血红色窗帘,遮挡了他的视线,这才造成了那种可怕的幻象。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水杯,却不慎碰掉了那来自波西米亚的脆弱工艺品。玻璃碎了一地,他脑海中于是又浮现出子爵走上刑台时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水晶在那里破碎了,变成迟迟没有下落的眼泪。
“我请求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平复思绪,直到它在脑中窒息,然后伸出手,拉响了床头的铃。贝尔图乔出现在房间门口。
“贝尔图乔。”他放缓了语气,用惯于掩藏一切的本事掩盖了梦境带来的情绪起伏:“很抱歉这么早叫醒您。”
“这没什么,伯爵大人。就算您不叫我,也到了我起身的时辰了。”管家微微鞠躬:“不知道您有何吩咐?”
“您在给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送去那封信时,确保他亲自收到了吗?”
“不错,我想,我在远处看着子爵阁下拿着信进门的;而子爵阁下和夫人暂住的那间小屋应该是没有其他人的。”
“那,”伯爵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他收到信时的反应是怎样的,您看得真切吗?”
管家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伯爵的这个问题。他思索片刻,摇摇头:“这说不好,大人——恕我冒昧,毕竟子爵阁下近期正接连陷入非比寻常的困厄,他的反应受到这几件事的影响也是自然的。”
“您今晨是否有查看信箱里的来信?”
“检查过了,伯爵先生,除了每日送抵的晨报,没有其他来信了。”
伯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我糊涂了,贝尔图乔。”他的声音低沉:“您去吧。”
管家再次鞠躬,从门口离开了。伯爵独自坐在房间里,沉默不语。
那件事之后,他不是没有关注过这对母子。在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在圣日耳曼草场街租下的那间小旅馆房的楼下,他将下颌埋在围巾里,抬头往关得并不紧的窗子看一眼。他最常看见的是梅塞苔丝,女人衣着简朴,时常在窗边做些缝补的活儿,她脸上那种高贵的忧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生活清贫而呈现出的苍白蜡黄。她的微笑不再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而是像一种并不真实的镜面反光。而那个年轻人却鲜少出现,后来,他经过观察发现,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常常深夜才回到。年轻人穿着不同样式的工装,手里握着一叠钞票或者典当票据,脚步轻盈,神色却难掩疲惫,可以轻易猜想到这个年轻人为了和母亲的生计,又经历了怎样辛劳的一天。
许多次,就在这对母子细细点着钞票的时候,他就站在远处的树后。宽大的围巾和压低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拥有与这两个人见面的理由。
后来的事无需赘述,梅塞苔丝并没有回到那间海边小屋,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修道院。她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听儿子温柔的劝说,尽管那间小屋随时欢迎她去住。回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埋葬的,尤其是能够引发痛苦的那一部分。他明白她的心情,这个女人始终坚强地度过了几十年岁月,谁都不忍让她在经历青年时代望着海潮,等到的只是未婚夫被困监牢之后,再在同一个屋子里,望着同一片海潮,等待儿子从战场生还的消息。
年轻人的声音再一次将他从往事中唤醒。
“……先生?诶……这是第二次啦!”
他眨眨眼,又对上阿尔贝·德·莫尔塞夫那双湛蓝的眼睛。那人皱皱眉,开始托着腮认真打量着他。老实说,这种目光确实只有在法国人和生性奔放的意大利人中才比较常见,在向来习惯与陌生人保持礼貌社交距离的伦敦人中间,就显得比较唐突了。然而,不知是不是他对那杯苹果肉桂咖啡的夸赞让年轻人一时得意忘了形,以至于那人忘记了早就谙熟于心的这套社交规则,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
“呣,那倒没有。这是我的错。”他低声致歉,随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了回来:“不过,您刚才不是问我,是怎样猜出您来自哪里的吗?”
“啊,啊,”年轻人一愣,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击:“您瞧,您都把我绕得忘记啦——那么作为补偿,您可得告诉我。”
他的客人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这个倒是不难——人们总有自己的判断人种的方法,不过,说出来也许就冒昧了。”
“那么,”年轻人笑道:“今天之内,我给您对我冒昧的一切许可。这样可以吗?”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外,他的客人挑高了一边眉;不过,许是被年轻人的快乐情绪感染,他说出的话也像一种更往前一步试探的玩笑:“只有今天?”
“唔,那就在您光顾我的小咖啡馆的每一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