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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第3页）

“嗯。”客人点点头：“这是一个分量不轻的承诺呢。”

“是的，当然。正如我也绑架了您要常来光顾我的店一样。”

“法国人那种腰身纤细、四肢更修长的特质在您身上得到了充分彰显，以及，”他的客人抬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凝望着他：“他们往往肤色更深，面部轮廓更深邃；以及，伦敦近几年几乎没有征兵作战的需要，我们熟知的几个地区，只有一批法国士兵加入了北非骑兵团，而您额角那道伤疤是新添的，一看便知是弹片所致——您还是位军人呢。”

年轻人惊讶地睁大了眼，显然对这番精简缜密的推断感到震撼，而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过去也被猜测的这件事了。他的客人端起咖啡杯，慢慢啜饮着里面的液体，似乎在悠闲地等着他的反应。

“啊……这个。”

阿尔贝意识到他的客人注意到了自己那道伤疤，不由得抬起手，触碰着那个地方：“不，我这样的人，哪里当过什么军人啊。”他摩挲着那道伤疤，笑着说：“这可不是在战场上弄的。”

“哦？那么，总不能是有人觉得像您这样的人好欺负，试图绑架您，您逃走时弄伤的吧？”

“我真要佩服您的想象力了——我倒也没那么受欢迎——这道伤疤是在一场决斗中，一位朋友留下的。”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客人也收敛了笑意。

“是吗？”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柄。

“对。”年轻人朝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显然没有之前那样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明媚了，它转瞬即逝，这让年轻人的神情增添了些许沉思的痕迹：“是一位朋友。他本可以杀了我，却宽容地没有取我的性命。”

“这样。”

年轻人习惯性地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客人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往前探了半英寸，似乎想要去触碰——

“对了，先生。”

手指停在原地，宛如触碰到一道象征无声拒绝的透明障壁，就像贝类收到退潮的讯息就缩回它的壳里。

年轻人对周围气氛的变化毫无察觉，他的思维正如一个这般年纪的人一样，因为情绪的起落而瞬息万变：“您是本地人，一定对这里的习俗了如指掌。那，您知道即将到来的那个五朔节一般是怎样过的吗？”

“知道。”客人斜过目光，望了他一眼：“不过，您的国家不过这个节日吗？那么，那个从您的国家流传过来的、在这个节日要互赠铃兰花束的浪漫说法，又从何而来呢？”

“哦，这个啊！”年轻人大笑：“这在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可不算什么稀奇事，比它热闹得多的节日就更多了，所以几乎没人把它当做该认真庆祝的节日。可是到了您这个地方就不同了，整个初夏时节，人们就好像感觉不到气候变化似的，依然那么急匆匆地按部就班，一点也没有要大肆庆祝一番的意思，所以，这个难得的官方节日，自然是我们这群爱热闹的人需要把握的咯。”

说着，年轻人向后靠去，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唉，说到底，世界上还是没有任何一个节日，能比得上罗马的——”

他猛然意识到失言，堪堪止住了话头。

他的客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对他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而疑惑：“嗯？”

“……我是说，”面对着客人的目光，年轻人不得不把话接着说了下去：“听周围人说，罗马的节日是最多的。一百个最懂得布置庆典的外国人，也不如一个生性快乐的意大利人。”

“我同意。”他的客人点头，双手交扣，平放在身前，也学着他的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尤其是它的狂欢节。您听说过吗？那种需要戴上假面、穿上小丑服装的、大型舞会一般的庆典。”

“……是吗？”年轻人垂着眼睛，轻声开口：“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您没听说过？”客人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诧异：“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对这类消息最感兴趣才是。而且，既然您远渡重洋而来，必定是个乐意四处冒险的人，我以为您一定去过罗马呢。”

“没……没有。”

“那可真是遗憾。”客人盯着面前这位年轻店主的脸，语气不轻不重，眼神里却似乎透着一种打量：“一旦去过罗马，参加过它的狂欢节，我敢说，那是这一辈子都难忘的体验。”

年轻人略显仓促地低下头，笑了笑。

“那么，让我们说回五朔节；您瞧，我擅自把话题扯远了。”客人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话头一转，轻巧地将谈话带了回来：“您刚才说到这里的五朔节，您是想在这上面施展什么计划吗？”

“……啊，对。”年轻人回过神来，似乎才想到刚才所说的事情：“——对于一个开业不久的店主来说，还能有什么计划呢？无非就是去争一个摊位，摆上几种招牌，吸引更多客人——当然啦，纯粹的分享性质也行。”他笑着弯起眼睛，手肘撑着桌面，一副对自己的构想十分满意的样子：“毕竟，做咖啡是一项令人享受的活计呢。”

客人透过镜片，再一次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年轻店主。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分散成不同颜色的光束，聚拢在年轻人的身上。凝视者的目光也像一种曲折晦暗的光线，于是阴影和光明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哦，是吗？”

客人端起咖啡杯喝掉最后一口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那么您准备把摊位设在哪里呢？什么样的人能有幸被邀请？”

年轻人回过头来，阳光在他脸上变换了角度，那个人终于落在了遮盖他的同一片阴影之下。

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笑道：

“您愿意赏光吗，先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