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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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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一定社会经验的人会知道，有一些人群天生适应一些地方，而这些地方也专为这样的人而设，在扰乱社会秩序的意义上，这种场所和这种人群还真是合拍得不得了。

而天生爱探索的年轻人似乎与生俱来地拥有一种发现这类地方的能力。在疲惫或者兴致高昂的状况下，他们的感官自然会引导他们去寻找这样的地方作为消遣。

我们这位咖啡店主也不例外——工作一天结束之后，这个年轻人久经压抑的这种追求娱乐的本能自救一般地浮现出来，这让他在伦敦这个小角落里找到了这家酒馆。而这是他为数不多支付得起酒水钱的地方，当然就是我们说的那种专为某些人群而设的场所——这里几乎跟文明绝缘，挤满了白日里叫卖的商贩、水手、船长、骗子，但也正因如此，这里反倒充斥着一种这个城市在白日里见不到的自由空气，这种自由正是辛苦了一天的年轻人需要的。

他到伦敦的时间不长，来的次数也不多，忙碌的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时间，还有一部分被他匀下来回家陪伴母亲。他并不常住在家里，为了第二天早早开张，他索性住在那间咖啡馆二楼租来的小杂货间——前主人没带走的那张旧床就被他利用起来，那就是他的小窝了。

自由就是独居带来的一大好处，虽然有时无可避免地让人感到孤独。这样的生活使他有时能够忘记自己是个从战场回来的人，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偶尔能从睡梦中淡去，不至于让他惊厥着醒来，满身冷汗，嘴里还喊着死去战友的名字。

这也是他不愿回家的一个原因——他的母亲已经足够不幸，自己作为她骄傲的儿子，理应带给她的只有幸福而非担忧。

他来到台前，向那位脸颊泛着爱尔兰红的女店主要了一杯樱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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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垂落，右手端起酒杯举到唇边，让还剩下一半酒液的玻璃杯遮盖他下半张脸。他尽量使动作轻松随意，目光却从平行的杯缘投射出去，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盯着那个方向很久了——一开始是无意的，他今天没想着和任何人分享这段时光，也拒绝了好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的试图搭讪。在这种没有姑娘的环境里，他早领教了不仅女人会遭到尴尬情境的道理，因此，他不算没有准备。

不过，那个人实在跟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就算在那个只由一盏灯点亮的角落里。他眯起眼睛，却并不能看清那人笼罩全身的黑色究竟是一件黑袍还是一层阴影——且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周围喧嚣的人群中竟没有一个去招惹那个角落。孤独和寂静此时显得并不令人同情，反而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入侵感。就好像一滴黑色墨水融进彩色的颜料瓶，却能将所有颜色都吞没。

阿尔贝盯着那个角落，嘴唇凑近杯沿。

他没有意识到酒精已经在身上发生了效果，所以等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利用着心中那一点好奇，自发驱动着他做了个十分莽撞的动作。

他端起酒杯，向那个角落走了过去，在陌生人对面坐下。

对方这才有了点反应，黑色兜帽动了一下，似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而，这一眼却没能让他看见陌生人的眼睛；他错觉眼前是一棵不被月光照耀的黑色树木，那个人的面容被冻结在根须之中。

陌生人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仿佛对他的到来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阿尔贝轻轻笑了一下，盯着那个人看不清面孔的脸，举起酒杯，沿着边缘喝了一口里面盛着的红色酒液，用一种自问自答道语气明知故问道：

“我希望这里没有人吧，先生？”

陌生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应。阿尔贝注意到，这个人的面前并没有摆放酒杯。

“您这样可是会被那位以火爆脾气著称的老板娘赶走的。”阿尔贝扫了一眼陌生人身前空荡荡的桌面，又回头朝热火朝天的吧台看了看：“不过，我喜欢她，她调酒的手艺岂止是还不错——我请您一杯吧，怎样？”

陌生人终于动了动，接着，阿尔贝听见那一声嘶哑的、压抑在喉咙口的声音：

“为什么？”

“唔，可喜可贺，您终于愿意对我说话了。”阿尔贝笑到：“就光冲着您愿意给我面子这一点，难道就不值得我请您喝一杯？”

说罢，他心情极好地站起来，毫不避讳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十分豪气地抽出两张，却不料自己已经被这杯显然挺烈性的樱桃酒弄到半醉了，因此在站起身时脚步趔趄了一下。陌生人的反应显然更加迅速，不仅捕捉到了他这一步踉跄，还本能似地做了个伸手的动作。

“呐……我没事，没事。”年轻人一边答着，一边侧过头，目光落在陌生人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上，仿佛思索了一阵。昏暗灯光落在他的侧脸，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您稍等等，我去给您弄酒来。”

年轻人转身走了。直到确认那人的视线不再能落在身上，戴着黑色兜帽的陌生人才缓缓抬起头。如果有人观察他此时的目光，就会惊讶地发现这目光与刚才那仿佛在拒绝年轻人的态度截然不同。那种眼神极深沉，泛着浓雾一般的黑色，仿佛还带有一种来自久远往昔的、只能以无声无息无重量的目光传递的怀念。

而这种也许连最晦涩的诗歌也无法传达其含义的目光只在年轻人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在那个人端着两杯酒转过身的刹那，它就消失了。

年轻人回到桌前坐下，将那杯盛得满满当当的酒放在陌生人面前，又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好让它离陌生人的手更近：“呐，尝尝这杯酒吧，神秘的先生。要我说，别看它其貌不扬，味道却一点儿也不比南塔开特港的樱桃酒差呐。”

“为什么？”陌生人再次开口，嗓音和上一次回答一样嘶哑。

“虽然素不相识，但您应该知道，像您这样的人对一个充满好奇的年轻人来说总是有吸引力的。”阿尔贝支起一边手臂，撑着头：“我希望自己不会太冒昧——不过，只要您不是初来乍到，一定知道在这样的酒馆总有这样的自由——一个人在心情好时可以请另一个他觉得相当与众不同陌生人喝酒；当然，对方如果不领情，我也有被暴揍一顿扔出去的风险。”年轻人耸肩，随即笑了，“但愿您，善良的先生，不会将我置于这样的风险中。”

“我不相信没有目的的善举。”陌生人没有动，“你想要什么？”

阿尔贝望着对方，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伸出手指，蘸着杯壁上渗出来的酒液，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一杯酒。。。。。。”他说，将那个半圆的另一半也填补完毕：“。。。。。。换一个故事。如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