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沉默了一会,终于,在年轻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妥协似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递到眼前的酒杯。
“……怎么样,先生,”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陌生人的反应,渐渐露出欣喜的神情:“您瞧,我没有说谎吧。”
“陆地的酒,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果汁。”陌生人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开了口,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酿制它们的人显然不懂得究竟如何使它们产生那种发酵过后的口味,才采用一种简单的方式,这种没有去掉籽的水果碾碎了。”
这话挺不客气,加上这杯酒甚至不是他主动的选择,而是来自一个友好的陌生人,未免显得有点像有意不给面子了。然而,年轻人却丝毫不在意这一点,又仿佛这样的答案才使他对这个人的身份产生真正的好奇,只见他一点也没有着恼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前倾身体,离陌生人近了一点:“这么说,您对酒挺有了解了?”
陌生人因为这突然拉近的距离而动作停顿了片刻,再次端起酒杯时,却没有了要回答的意思。
“以及,我注意到您的措辞——您还是个水手呢?或者船长么?”
对面的人似乎无意理会这个问题,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打算,只是端起那只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这显然有点惊到了对面的年轻人——他出于某种原因,好奇或是兴趣,正在观察这个陌生人的一举一动。阿尔贝有点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低下头,困惑地望着自己那只一模一样大的酒杯,似乎在质疑这同样的两杯酒何以在自己和别人身上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陌生人终于瞧了瞧他,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年轻人眼神有些涣散,抬起头,迷茫地望着他,仿佛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陌生人在这时站起身来,这让人终于能够看见他全身的装束。虽然从头到脚裹着褴褛且厚重的黑色衣物,却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那件褪了色的水手长外套像乌鸦的羽翼,兜帽被摘下来的时候,才能看清他绺绺垂落的黑发和浓密胡须。
那人俯下身,并没有完全贴近阿尔贝,却恰好在他能听见一些东西的左耳旁低声说到:“可我的故事标价高昂,一杯陆地的樱桃酒不够。”
这句话倒是在意料之外了。年轻人皱起眉,正在费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陌生人已经离开了。阿尔贝略感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杯酒已经在他的大脑中发生了轻微的麻痹作用。所以,在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在桌子上趴着小睡一会时,就见那个全身漆黑的陌生人(他怀疑是位船长,如果不是普通桨手的话)竟然去而复返,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这次,这个陌生人端着两杯酒。
那人把其中一杯推给他:“——这种水手喝的酒才够,先生。”
阿尔贝“啊”了一声,随即为自己竟然能发出这么单调傻气的声音而感到诧异。他的目光跟着陌生人的手落在酒杯上,迟钝的感官让他失去了对眼前事情的判断力。不过,陌生人很快好心地为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喝了它。”那人的语气淡淡,“能够站着不倒,不管用什么方式,我的故事就都是你的。”
“……您说什么?”
酒精加强了他双耳的屏障,让他本来就半聋的那个器官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在他此时看来,酒馆几乎一片寂静,只有陌生人掩藏在唇髭下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说,我请您喝酒,先生。您不是要听故事吗?我的故事标价就是这一杯酒。而为证明我没有恶意,我会陪您一起。”
“……”
阿尔贝麻木的大脑宛如某种卡住的机械,费力地转动了一两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法语不自觉地从本能里冒了出来:“。。。。。。您在开玩笑吧,先生?”
“再认真也没有了。”
阿尔贝皱着眉,忍着酒精带来的眩晕和轻微耳鸣,打量着眼前人。就算到这个时候,那个人却似乎依然没有让他看清自己面貌的意思。然而,那人仿佛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不去碰那杯酒,那个人也不碰自己面前的那杯,似乎打算就这样跟他对峙下去。
对方出乎意料地执着。阿尔贝叹了口气,决定在这方面妥协,能屈能伸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品质。
“好吧,”他说着,坐正了身体,还不忘朝对面人半揶揄道:“那您可得讲一个精彩的故事给我听了。”
那人伸出手,做了个“先请”的动作。
年轻人几乎一靠近酒杯就皱起了眉——都不需要让酒碰到嘴唇,他就知道那是一杯不折不扣的烈酒。偏偏那气味极具迷惑性,普通的酒客也许会因为刚开始那股清甜的葡萄香气放下戒备。然而,他来自那个盛产葡萄酒的法国,又曾经在那个纵情酒色的阶层混得烂熟,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一种浓郁的纯酿是怎样作用在人身上的呢?
他没工夫思考他这位神秘的酒友究竟从哪儿弄来这两杯酒的问题了,他低着头,望着清澈的酒面和自己的念头打架,然而,刚才是他一口答应了这人的提议,现在反悔显然是很丢面子的——他的能屈能伸不包括这一环节。而他总感觉对方那两道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每一个反应,稍微露怯就会引来不那么妙的后果。
“哎呀。”
打定了主意后,阿尔贝端起那个酒杯,就好像手上端着的是只水晶高脚杯似地,他靠在椅背上,十足优雅地轻轻晃了晃:“像这样的好酒应该有好故事相佐,是吗,先生?如果我也像您那样一口气喝完,那不如去喝那种未经调制的底酒,一口气把自己灌醉得了。所以——”
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也端起他那盏酒杯。
对面的人盯了他一会,然后,阿尔贝听见那兜帽下传来一个压低的笑声。
“好。”那个人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