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那张画交上去之后,王老师看了一眼,沉默五秒,说了一句:"进步很大。"然后他又看了第二眼,把画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签名,问我:"谁教你的?"
我说自己琢磨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那天放学后他把我的画夹到了画室门口的优秀作业展示栏里。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十一点零七分,准点醒了。盯着天花板三分钟,然后翻身,摸到枕头底下那块洗干净叠好的灰蓝色手帕。我把它贴在脸上,冰凉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他不在。
雨停了,晚上天晴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窗帘的纹路投在天花板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学校门口那个早餐摊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我回头,他站在梧桐树下,黑色的薄风衣,领口翻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初春的嫩芽刚冒出一点灰绿色的尖。
"你怎么——"我左右看了看,早高峰的校门口人挤人,但没人注意到他,就好像他是空气里本来就存在的一部分。"大白天?"
"出太阳了。"他说,把纸袋递给我。"路过。"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个还烫手的饭团,糯米包的,夹着肉松和油条碎。"你路过早餐摊给我带饭团?"
"我路过,顺便。"他眼神飘了一下,看向马路对面。"你不是经常不吃早饭。"
我咬了一口饭团,烫得直吸气,但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胃忽然暖了一下。他站在我旁边,没走,也没看我,就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还没发芽的梧桐树。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左边额角那颗痣在光下显得更明显了,像一小粒金棕色。
我嚼着饭团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平时吃什么?"
"什么?"
"你,二十六岁的你,自己住吗,吃不吃早饭,早上几点起。"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点被问住的意思。"……吃。自己住,早上一般六点半起。"
"冰箱里有什么?"
他想了想。"牛奶。鸡蛋。有时候有面包。"
"那不行。"我说,嘴里还塞着饭团,含含糊糊的。"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个笑跟之前的不太一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大了几分,眼底有光,像湖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波纹散开。我很少见他笑成这样。"你管我吃不吃早饭。"
"你管我吃不吃,我就管你。"我理直气壮,虽然腮帮子鼓鼓的没什么气势。
他没说话,但那个笑意一直挂在嘴角,偏过头去看梧桐树的时候也没收回去。初春的太阳底下,二十六岁的谢知意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空的纸袋,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偷偷看见了。
下午美术班加练的时候,我提前到了画室。推门进去,他在里面。坐在窗台上,长腿曲着,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阳光从南窗照进来——今天杭州难得放晴,天空是一种洗过的淡蓝色,光线带着春天特有的毛茸茸的金色,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我。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骨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比平时看起来深一点,像被光烤暖了。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凑近一看他在速写本上画的东西,愣了一下——上面全是手。各种角度各种姿势的手:握笔的、翻书的、撑在下巴上的、手指蜷起来的。都是同一种手形,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你画了一下午手?"我问。
"嗯。"他合上本子,动作有一点点快。"练练。"
"你画的谁的手。"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明显,像铅笔在纸面上忽然卡住。"……我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他的眼神跟我对视了一秒就移开了,假装去看窗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握着我手教我画那条弧线的时候,他的无名指内侧贴在我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微微凸起的痣。我当时感觉到了,但没太注意。他现在画了一下午。全是那颗痣出现的位置。
我没揭穿他。但我低下头的时候耳朵热了。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速写本塞进外套内袋。"我出去透透气。"
"外面冷。"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出去,动作比平时快,关门的时候砰的一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板,心跳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我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无名指内侧,跟他是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痣。很小,浅褐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温的。
他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热豆浆。画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还热。"他说,把一杯放在我手边的窗台上。
"你专门跑出去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