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习惯他了。
习惯他在画室窗台上坐着,习惯他递铅笔的时候手会多停一秒,习惯他买早饭会买两份然后说是"路过",习惯他走在我左边,习惯他偶尔伸手帮我拨被风吹乱的头发。习惯到有一天中午他没出现,我才发现这件事这么严重。
那天晴天。杭州三月里少有的那种干净的大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把画室的地板照成暖白色。我等到十二点四十他没来,等到一点他没来,等到一点二十,我放下铅笔走出画室。
走廊空荡荡的。我走到一楼食堂,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吃。吃到一半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空的。我面前多摆了一双筷子,我什么时候拿的我都不记得。我看着那双干净的、没有用过的一次性竹筷,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下午课我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我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线圈又擦掉,画了一个线圈又擦掉,最后纸面被我磨出一个洞。同桌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困。
放学我第一个冲去画室。门推开。里面没人。窗户关着,窗台上没放新的小石子,马克杯里的铅笔还是早上的样子,他的风衣没搭在椅背上。整个画室安静得像一间普通的、没有人会专门来等的空房间。
我站在门口,手心忽然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画室待到很晚,把上周那张静物色彩重新画了一遍,画到陶罐的高光的时候铅笔尖断了。我摸了一下纸面左上角。凉的。没有人今天早上用手摸过这张纸。我自己摸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继续画。
他不在。明天可能会来。我这么跟自己说。
第二天他来了。
早上七点,我推开门,他坐在窗台上吃包子。风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有点乱,像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看见我就含糊地挥了一下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咽下去,擦了擦手。"怎么了?"
我往前走两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仰起脸来看我,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我嗓子发紧,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才说出来:"你昨天没来。"
他目光闪了一下。"我知道。"
"你干嘛去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时间线的事。有时候晴得太好,我过不来。"
"你以后会经常这样?"
他没回答。他低头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我,还是热的。"豆沙的。趁热。"
我接过包子没有吃。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豆沙包,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下那一点青,看着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的动作——很轻微的,像在忍耐什么。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一个我之前一直不敢正视的念头:他在消失。
不是那种"今天不来了"的消失。是那种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变淡的消失。我用力咬了一口包子。豆沙馅烫得我舌尖一缩,但我没吐出来。他在对面看着我,伸手递过来一杯豆浆。"慢点。"
那天下午我们画画。他坐在窗台上翻速写本,我坐在画架前画一幅新作业。画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我高二后面会出一点事。"
他翻页的动作停了。"嗯。"
"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不行。"
"那你告诉我,"我放下铅笔转过身看他,"我高二后面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我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缩在光的中心,四周都是暗的。他合上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像在摸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盒子。
"有关系。"他说。
"什么关系。"
"我在高二后面的那件事里,做了一些决定。那些决定让我活到了二十三岁。"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如果没有那些决定,就没有现在的我。但那些决定——"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初春的嫩芽在光下薄得像半透明的纸。"那些决定让我后来的很多年,没有办法好好面对十七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