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段文允放下筷子:“那个坐标化,你再说一下最后那步怎么消元的。”
卫舟咽下嘴里的饭,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草稿纸。他用手点着纸上那行推导:“我设了k替换b比a,然后用韦达定理……”他开始讲,声音因为感冒有点闷,像隔了一层东西。
段文允听着,偶尔问一句“那这一步如果不替换呢”。卫舟想了想说“不替换也能做,但要解三次方程,运算量大了不少”。段文允点了下头,像是认可这个判断。
讲完的时候铁盒已经空了。段文允把盖子盖回去,放回书包里。卫舟把草稿纸收起来,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卫舟打了个喷嚏,不大。
当他偏过头去捂住口鼻的时候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打完了他坐回来,揉了揉鼻子,眼眶有点红。
段文允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没有,”卫舟说,“鼻子有点痒。”
段文允没继续问。他站起来把书包拎起来挂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里早晚温差大,注意身体。”他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卫舟坐在原处,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确实比前些天凉了一些。他站起来,把水杯塞回书包里,也跟着出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卫舟回到座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板药——白色的铝箔包装,板面背后印着蓝色的字:复方氨酚烷胺胶囊——感冒药。旁边没有字条,没有名字,就那样孤零零地搁在他桌面右上角,用一支自动铅笔压着。
卫舟抬头看了看前左侧方那个人。段文允正低头翻课本,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左边的袖子因为伸手够过东西的缘故往上移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内侧那道褐色的旧印子。
卫舟把那板药拿起来看了看。盒边角有一处被折过的痕迹,铝箔板左上角缺了一颗——段文允自己在课间已经吃过一粒了。他把药收进笔袋里,没有说谢谢。
他低头开始准备下节课的课本。窗外的云比早上散开了一些,天光从灰色转成了浅白。广南的秋天来得慢,但今天的风确实凉了一些。卫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有一点点热,但没有到发烧的程度。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把笔袋拉链拉好。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因为早上暴雨,操场湿透了,体育老师让全班在教学楼架空层活动,自由打羽毛球或者乒乓球。架空层通风开阔,穿堂风呼呼地吹过来,把卫舟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他被风灌得打了个冷战,赶紧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王佰和陈乐延拉他去打羽毛球,他说不太舒服想歇会儿。陈乐延看了一眼他发红的鼻尖:“你是不是要发烧了?明天就周末了,撑住啊兄弟!”
“没,就有点鼻塞。”
“哦哦!不舒服可以去看看校医!你先坐着吧,我去打球了。”陈乐延拎着球拍跑了。
卫舟在架空层的台阶上坐下,靠在墙边看着同学们打球。羽毛球在空中来回飞,有时候掉进地面积水里,打球的人就弯腰捡起来甩两下水继续打。乒乓球台那边更热闹,四个人围着打双打,球在台面上啪啪啪地跳。有人用广南话喊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卫舟看着他们笑,他没在笑,但也没觉得不开心。这种热闹跟他隔了一层距离,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被吸引到乒乓球台那边。段文允也在打乒乓球。他跟吴梓晨一组,对手是两个男生。有一个好像是物理课代表潘永福,另一个不熟。卫舟之前不知道段文允会打乒乓球。他看着段文允侧身接球的时候步伐很快,手腕灵活地一抖把球扣回去,对面没接住。吴梓晨在旁边用广南话喊了句什么,段文允嘴角动了一下。让卫舟想起来上次在看到他和吴梓晨说话时那个松下来的肩膀。原来段文允跟吴梓晨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话不多,但明显松弛一些。
卫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风从架空层穿过来,他又咳了两声。
段文允刚扣完一个球,接球的时候偏头往台阶那边扫了一眼。距离很远,卫舟不确定他看的是谁——也许是看旁边的人,也许是看球飞到了哪里。卫舟看着段文允把球拍递给吴梓晨说了句什么,从台边走开了。
他经过台阶前面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卫舟。但他经过卫舟坐的位置时,一个东西从他不高不低地垂着的手里落下来,轻轻掉在卫舟旁边的台阶上。
是一颗橘子。不大,皮青黄色的,梗上还带着一片卷曲的小叶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了一晃,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没几天。段文允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教学楼入口,步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卫舟低头看着那颗橘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橙黄色的皮借着风里不算明亮的光线泛着一点湿润的柔光。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他看了它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橘子皮冰冰凉凉的,带着一种清爽的香气,他把橘子握在手心里转了转,梗上的那片小叶子蹭过他的指腹。
远处王佰在喊他:“卫舟你干嘛呢?不去医务室,过来打球啊!”
“不打了,”卫舟说,“我歇会儿。”
他把橘子揣进校服口袋里。有点鼓出来。他用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平整些。
放学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像针尖轻轻扎一下。卫舟没有带伞,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戴上,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
旁边有个人。是段文允,他愁眉苦脸的走出来,也没带伞。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前面蒙蒙的雨幕。校门口涌出一把把伞,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移动着,像一群被打翻了的颜料在缓慢游动。
卫舟侧头看了一眼段文允。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把校服帽子戴上,就那样站在屋檐边缘,时不时烦躁的看看手机时间,像是打算直接淋着雨走出去。
微光里他眉尾那道疤的颜色比平时浅,断口处的白痕和周围的肤色几乎混在一起,只在光线变换的瞬间才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