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允坐在靠窗的位置。卫舟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段窄窄的距离。段文允上车之后没有说太多话,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树影和电线杆上。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一些,那道断眉的颜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不那么明显了,几乎和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
车开了一会儿之后,段文允的头慢慢往窗户那边偏了一点,然后靠着窗玻璃不动了。卫舟侧过头去看,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合着,整个人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书包还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书包带上,但没有握紧。
卫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挪开视线。他就那样坐着,旁边是睡着了的人,耳边是整车人安静的呼吸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窗户上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
他没在想什么,只是在旁边坐着。
段文允在距离学校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窗外:“快到了?”
“快了,”卫舟说,“大概十分钟。”
段文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把书包带子整理了一下。车窗外的路灯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是城区了。有行人和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路边店铺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
王佰从前排回过头来:“卫舟!到了之后去吃夜宵不?我刚看到了那遮眼发型的老板了,估计着还没收摊呢!。”
“你们去吧,我不饿。”
“你哪次都不饿,你每天都不饿,朱阿姨要知道肯定念叨死你。”王佰说着,又看了一眼段文允,“段文允你去不?”
“不了。”
王佰耸耸肩转回去了。
大巴减速,拐进学校门口那条路,停在了操场上。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伸懒腰,有人站起来够行李架上的书包。卫舟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让段文允先出去。段文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谢谢。”
“谢什么?”
段文允没有回头:“坐你旁边。”
他挎着书包走了,步伐还是那样快而稳,很快就消失在车门外的夜色里。卫舟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水下了车,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操场边的路灯,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最后拐出了校门。
风迎面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卫舟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把那瓶水换到另一只手里,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往段文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那道影子已经拐进巷子里了。街角的糖水铺还在开着,黄色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铺在人行道上薄薄的一层。
卫舟没有去。他转身往住处的方向走了,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卫舟收到了段文允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今天那座桥。”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像是刚补上的:“谢谢你听我说。”
卫舟看着这两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不客气。”
他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落在枕边。
他想到白天在桥上段文允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拱的弧度、关于手算出来的精度、关于“不是很规整但是很干净”的描述。那是一个人在说他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的样子。卫舟之前没有见过段文允那个样子。
卫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还是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