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霡霖(第2页)

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地面全是积水。卫舟撑了伞走到公交站,看到段文允也站在站台下面。段文允肩膀上湿了一小片。

“你没骑车?”卫舟问。

“雨太大,没骑。”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卫舟刷了卡往车厢中间走,段文允跟在他后面。没有座位了,车厢里站着的人都挨得很近。卫舟站定之后侧过身来看了一眼段文允,段文允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手抓着上方的吊环,小臂上那根筋因为用力微微绷起来。公车发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段文允的身体往卫舟的方向偏了一点,他的肩膀碰到了卫舟的肩膀。卫舟感觉到那片接触面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他没有动,段文允也没有动。

那段路程不算长,但谁也没有说话。公车减速进站的时候车身又晃了一下,段文允的肩膀再次贴过来,这一次贴得更实在一些,那片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硬币贴在皮肤上。

车到站了。两个人从后门挤下车。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但依然细密。段文允家在老城区,从公交站走过去还要一段路。卫舟撑开伞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伞骨猛地翻了面,一根伞骨直接断开了,白色的金属断口露在外面。卫舟站在雨里举着一把翻过去的伞,雨水顺着断掉的伞骨往下淌。段文允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你这个伞。”

“……质量不好。”

两个人跑到路边一家理发店的雨棚下面躲雨。理发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字样,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透出来。店老板是个头发绿色炫彩的女性,有点像非主流,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

卫舟站在雨棚下面,手里举着那把断了伞骨的伞,很尴尬地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段文允一眼。段文允说:“你带这伞出门的时候没试一下?”

“试了。那时候没风。”

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停。段文允站在雨棚边缘往外看了看,脸上有一点着急的神色。卫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那家烤肠店老板好像是王佰说的那位,她正在收摊,门口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卫舟忽然说:“要不我们拿两个塑料袋套头上,直接冲过去吧。”

段文允转头看他:“……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反正也湿了。”

段文允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雨,然后又看了一眼卫舟手里那把已经坏了的伞。沉默了两三秒,他转身走到烤肠店门口。

“老板能不能给两个塑料袋。”

“买了烤肠才给。”发型遮眼的老板咧嘴笑了笑。

另一个人从店里出来,是个黑色卷发扎着侧马尾的女性,她笑着从抽屉里扯了两个红色塑料袋递给他。

“靓仔别理她,她就知道炸街耍流氓。”

段文允从店里走出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卫舟:“戴上。”

卫舟接过来,把塑料袋套上,段文允也在套另一个,卫舟正对着理发店玻璃门上的反光调整塑料袋的位置,那层红色的塑料把他的脸映得有点滑稽。段文允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被雨声压了一半,但卫舟听到了。

“走了。”段文允说。

两个人从雨棚下面冲了出去。雨打在红色塑料袋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噼里啪啦的。两人步子很大,脚下踩起的水花溅到卫舟裤腿上。路过一家炖汤店,店里飘出药材和肉骨汤的气味,白汽从门口涌出来,在雨幕里升腾又散开。

他们停在了一栋旧楼下面。

段文允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摘下塑料袋,头发被压得贴在了额头上,有几缕湿漉漉的碎发黏在眉尾那道疤旁边。卫舟也把塑料袋摘了,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两个人站在楼道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段文允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毛往下淌;卫舟的头顶翘着几根头发,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段文允别过脸去,像是在笑,但没出声。

卫舟这才有空打量四周。这是一片他没来过的老城区,窄巷两侧的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小瓷砖,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一楼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铁锈的褐色。门边停着几辆旧单车,其中一辆车篮里放着一把折叠伞,跟他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好像是同一把。巷子对面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着微微晃动。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煎鱼的味道、蒜蓉爆锅的香气、还有一点药材炖汤的苦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几个小孩在巷子阴处玩跳房子,用粉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跳了几下又蹲下来重新画。旁边的门口传出打牌的声音,有人用广南话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笑。

两人上了楼,到4楼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段文允家那扇铁门是深灰色的,门框上贴着一副红色的对联——“福满人间春常在,喜临门第岁平安”,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一点。门中间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红色“喜”字,边缘有点卷了。

段文允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有一股干燥的、温暖的气息涌出来,带着棉布和旧家具的气味。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的窗户开着,刚下过雨,太阳已经出来了,浅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地板是那种橙黄色的老式瓷砖,被擦得很干净,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客厅里摆着一套深红色的木桌椅,桌面上铺着透明的塑料桌垫,垫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有一盆是薄荷,叶子绿油油的,被雨水洗过之后亮晶晶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段文蕊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阿哥!你返嚟啦!”她跳下椅子跑过来,看到段文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的时候,脚步刹住了,“咦”了一声,歪着头打量了卫舟两秒,然后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妈!有客人!”

段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身高大概一米五多一点,身形微微发福,围裙带子勒在腰间。她看到卫舟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哎呀,你系……阿允个同学?上次阿允提起过你!点解唔早讲啊?”她转头看着段文允,用广南话说,“阿允,呢个系边个啊?乜嘢同学?你从来都冇带过同学返嚟?!紧系早啲同我讲啊!”她说着说着又转向卫舟,声音一下子放大了,围裙上沾的油渍还没擦,“来来来,入嚟坐!你湿晒啦!”她低头看到卫舟脚边已经洇开了一小滩水,马上回头冲段文蕊喊:“阿蕊!攞对拖鞋出嚟!”

段文蕊应了一声,蹬蹬蹬跑进房间,抱了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出来放在卫舟脚边。卫舟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浅蓝色的,塑料的,比他之前穿的那双稍微大一点点,但应该也是段文允家里的客人备用拖鞋——他换鞋的时候脚后跟还是露出来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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