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霡霖（第4页）

“……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吧。”段文允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点。他转过身去，弯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短袖T恤，朝卫舟的方向递过去，“穿这个。”

卫舟接过来，布料是棉的，柔软，带着洗衣粉晒干之后那种极淡的碱水气味。他看着那件衣服，手指攥着布料的边缘，指腹在那道已经洗薄了的旧折痕上轻轻来回蹭了两下。

“都是男生，”段文允说，“没什么。”

卫舟把衣服放在书桌上，转身关上房间的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截刚剪断的丝线。他开始解校服扣子。解第一颗的时候手指有点僵，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才顺了一些。他把湿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去拿那件白色T恤的时候。卫舟深吸了一口气，把T恤套过头顶，布料擦过他潮湿的头发，贴着皮肤落下来。

“穿反了。”段文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卫舟低头看了看——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他正要脱下来重新套，段文允已经走近了一步：“别脱了，我帮你调一下。”他说着伸手过来，手指在卫舟后颈处捏住衣领边缘，把T恤的领口往里翻了一下。他的指腹擦过卫舟后颈的皮肤，带着一点凉，像一枚干净的硬币轻轻划过。卫舟感觉那一小块皮肤麻了一下，像被什么带电的东西碰了一下，半个身子也跟着紧了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段文允站在他背后，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来的微小气流扫过自己的耳朵边缘。那颗水珠——从他发梢滑落的那颗水珠——可能已经滴在地上了，但卫舟还记得它在段文允后背上滚过的那条路线。

“好了。”段文允的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卫舟转过身来。他穿着段文允的T恤，白色的，衣摆刚好盖住他的腰。他比段文允高几公分，肩背也比段文允宽一些，衣服穿在卫舟身上显得有点小。

段文允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把桌上的那本书拿起来又放下去。自己也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穿上。

“吃饭了！”段母在外面喊了一声，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阿允你带同学出来啊！”

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段母已经摆好了桌子。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炒菜心、豆豉蒸排骨，中间一锅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段文蕊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举着筷子等开饭，看到两个人出来就喊了一句：“阿哥你换衣服了！哥哥你也是！”

段文允没理她。卫舟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段母已经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来来来，食鱼！呢条鱼好鲜嘅！”段文蕊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卫舟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自己。笑嘻嘻的说：“哥哥，要不是你来，我们今天还吃不了那么好呢!”

卫舟说了谢谢。他低头夹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口鱼。鱼肉很嫩，蒸得刚好，姜葱丝的香气渗进肉里。他又喝了一口汤，冬瓜炖得软烂，排骨的油香化在汤里。段母一直在笑，问他今年多大、家里还有谁、来广南住得惯不惯。卫舟一一答了，段母听完更加热情了，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太瘦了，多吃肉”。段文允在他旁边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妈妈，但没有打断她。直到段母开始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时，段文允放下筷子，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阿妈，食饭啦”。语气不重，但段母笑了笑，真的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好好好，唔问喇唔问喇，你哋食多啲！”

一顿饭吃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橙黄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卫舟站起来帮段母收碗碟，段母连忙摆手：“唔使你唔使你！你坐低，去陪阿允坐啦！”卫舟看了段文允一眼，段文允说：“你坐着吧，我来。”他拿起碗碟转身进了厨房，动作利落，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哗的一声。卫舟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坐回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段文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我去给我爸送饭。”他把保温袋拎起来挂在肩上，“你一起走？”

“好。”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段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卫舟！下次再来玩啊！阿允你送人家到楼下！”段文允“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卫舟，“走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段文允忽然开口：“我妈妈就是那样，你别介意。”

“没介意，”卫舟说，“你妈妈人很好。”

两个人走出了楼道。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

“你爸……经常不回来吃饭？”卫舟问。

“有时候会回来，”段文允说，“但吃完还是得回工地，搬砖。所以我想还不如直接给他送过去，还能帮帮忙。”

卫舟没有再问。两人走过那条窄巷，路过那家理发店，那非主流的老板正坐在椅子上面玩手机。巷子口那棵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们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卫舟停住了。

“我往这边走了。”

段文允也停住了：“嗯。”

两人面对面站了几秒。段文允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习题册，你拿好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不会比现在更忙的。”

卫舟愣了一下：“好。”

段文允转身走了。他的背影逆着光，在夕阳下轮廓清晰转过街角。卫舟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色T恤——段文允的，穿在他身上，肩线微微往里收着，布料贴着皮肤。他低下头，把领口稍微拉开了一点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自己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然后赶紧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就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穿着的衣服有一种说不清的软，像被晒过很久的棉布，贴着皮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