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真是听不懂人话,瞧老妹儿你这模样也不是富贵人家,赚点银子谁都不容易,老汉我想通融通融,你还傻愣愣——”
“哎呀我的娘嘞!”更夫吓跌了。
凉风吹来,写了更字的灯笼微微摇晃,光不大,只照亮了眼前的三尺地。
等灯笼凑近了照上人,朦胧的橘灯好似一下被冻住,冷冷幽幽,带着青色的光。
而被灯映照到的老太太白发青面。
她很瘦,一身老人皮耷拉在瘦小的骨架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布料的褶子。
浑脱脱一骷髅骨穿了一身不合适尺寸的皮子。
“你唤我老妹儿?呵呵——”老太太的声音老态龙钟,“让老婆子我仔细瞧瞧……”
“哟!瞧着我比你大一些,你得唤老姐姐。”
鬼音幽幽,寒风一吹,伴随着呼呼飒飒的树声,像是有群鬼在桀桀怪笑。
朦胧月色下,摇晃的树影是鬼手在张牙舞爪。
“嗯,是比我小呢。”老太太怕出岔子,又凑近了贴脸瞧,白眼仁多、黑眼珠少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挤一道和气的笑意。
“鬼——鬼咧!”
被这突然放大的鬼脸吓到,更夫本就惊惧,眼皮一翻,吓厥了过去。
跌在地上的竹灯笼燃烧了起来,那写了更字的灯笼面被火光一点点侵蚀,最后,只丢了个烧黑的灯笼架在地上。
老太太慢吞吞地站板直了,将目光挪了开,老嘴一撇,嫌弃不已。
本还想找个人背背,轻省轻省,哪里想着这么不经事儿。
这是白马路,往左边走是青楼画舫、楚阁南风馆遍地的风月街,各个红灯彩绸招摇。
而往右边走,那儿却是矮屋连连的布后街。
风月街虽然热闹,但鱼龙混杂,富贵人的住处反而离这儿颇远,布后街住的是寻常百姓。
屋舍好一些的,便是商贾之人置下的外室。
杜清晨听到动静,坐起了身。
“怎么了?”常年的浆洗,杜母手落下了病根子,天气一冷,手上便长出了疮子,又麻又痒又疼,痒得人睡不着、睡不踏实。
才稍稍迷糊,便听到了人起身的动作,她惊了惊,猛地起身。
朦胧月色中,杜清晨瞧到了自家阿娘脸上的惊色,心里又是一阵的愧疚。
都怨他,伤了手不能再继续科举,他便自毁自伤,累得老母亲心中挂累,一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又做了傻事。
“娘放心,我都看开了,手被人伤了再握不得笔算什么?我肚中的学识,旁人总是夺不去的,过些日子,我便寻一处开蒙的私塾,不能继续举业,给人小娃娃开蒙还是成的。”
“等孩儿赚了铜钿,以后阿娘也不用再这样辛苦。”
“浆洗的活——浆洗的活儿就别接了!”
瞧着那红肿的手,杜清晨心里更是难受得紧。
鼻头酸涩,眼睛有浮光,他忙微微仰了头,不让着泪成珠。
“别担心,我昔日一同窗,他姓王,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做的便是私塾开蒙的先生,明儿我去他家走一遭,请教一番,也问问何处的私塾有招先生。
“好好,”杜母几乎要哽咽。
她知道这事儿定不如杜清晨说的轻巧,旁的不说,别的先生都能写得字,她家孩儿这双手——
杜母瞧了眼杜清晨的手,似是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娘,我出去瞧瞧,方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儿啊,我和你一道吧。”杜母又不放心,布后街鱼龙混杂,她还真不放心。
“不用,阿娘歇着,我就在门口看看,有什么事儿,我再来唤你。”
月色微凉,都不需要打灯,杜清晨开了木门,往巷子外一瞧,就见到远处有些许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