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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山唤铃（第1页）

师徒二人没有停歇，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前回到了山下。时至亥时，山中错落的房屋早已人定，此刻山上万籁俱寂，两人放快了脚步，往山顶上唯一还亮着光的大殿走去。

说是大殿，其实只是个四面透风的亭台，轻柔的浮光锦将它环绕起来，在灯火的渲染下，像多彩的云雾缭绕在周围。两人踏上台阶，面前遮挡的锦缎，像是有意识地为他们打开了房门。枫营守触摸着丝绸，丝带也缓缓地缠在他手指上，他看得出迷，直到师父的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亭台里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极淡的清香透出来。四面的梁柱皆是素白，与锦缎交相辉映，将夜里刺目的光线滤得柔和温润。屋内陈设极简，左右两侧摆放着错落有致的紫檀木圈椅，不见半点繁复的刺绣与金线，此刻两排坐满了人，却也没有拥挤之意。不过，这也让两人所处的位置有些微妙，毕竟按这局势来看，两人似乎没有被顾及到。

在亭台的尽头，还有三个空位，与其他陈设不一样的，是他们的面前多了一台楠木长桌。案几上，一只粗陶瓶里斜斜插着两支新鲜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静静散发着幽香。枫营守紧跟在师父身后，忽然着看见师父突然朝空位跪下，自己来不及多想，也随之重重地跪下。

离空位较近的人突然发话：“你们直接汇报给我们，不需要等三位神尊出场。”接着敲敲桌子，示意让两人转过来。枫营守正想转过去，却瞥见师父依旧笔直的跪着，没有动的趋向，他也将头扭了回去。那人像是无声地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有些愠怒地再次发话：“是太累了，不愿意说话了吗？如果无事，就尽快禀明，早些回去休息。”

师父总算是动了动，用极其平静的声音回复道：“三尊托付之事，自当三尊亲临方可定夺。规矩所在，恕我不敢有违。”

四周细碎的声音明显多了，有人接了话：“若是仙尊不来，你们还要熬到他们来为止？”

他轻声回复道：“自然。”

不满声开始此起彼伏，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人，话语中似乎都在指责自己行为，有些话语传到枫营守耳朵里，让他有些坐不住，但师父还是笔直的跪在那，他也不好出头，只能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靠近门口的几人开始躁动不安。他们是刚晋升的一批师长，还没过几天清闲日子，就被叫来大晚上听委托结论，心中不免有些怨言，如今，又遇到了不汇报的情况，怒火一下冲上脑髓，其中一个突然站起，将手中的水杯朝两人砸了出去。

场面有些混乱，再加上两人背对着门口，谁也没顾及到那个即将砸到枫营守的杯子。

“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水杯停在了离枫营守几厘米的地方，再难进分毫。同时，一道慵懒却透着威压的声音悠悠响起：“还对小孩子出手，诸位教会徒弟善良，怎么自己不发发善心？”话还未落，众人就停止了躁动，纷纷向出口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的手轻轻挑起丝帘，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月色缓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负手前行的人。身后的人着一袭素色长袍，立在了出口，面容隐在明暗交替的阴影里，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宛若寒夜中坠入深潭的孤星。

前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枫营守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枫营守回过头，只见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纹底锦服，外罩一件天青色的薄纱披风，黑发垂在腰间，衣袂翩跹，宛若画中走出的神仙。

这是枫营守第一次见他，却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他的眉眼生的极为柔和，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怒。他微微抬手，指尖隔空轻轻一拨，茶杯便乖巧地飞回桌子上，“竹叶青是好茶，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句玩笑话，让原本有些压抑的氛围，奇迹般的消散了，冰冷的夜风都变得温和起来。

“诸位平日里闭门苦修，不易会见，也无法窥见世间的变动，难免与世隔绝。今日集聚于此，不如借此机会互通有无，好调整修炼方向，也避免走了岔路。”短短几句就让大家都静了下来。接着，他又与枫营守对视，微笑着说：“这么晚了也不让小孩子休息，师父留在这汇报就好，你先回去歇息吧。”枫营守看看师父，见他点点头，便迅速起身，向身边的人作揖，回答道：“多谢仙尊体谅。”又把头转向师父“师父，那我先回去了。”

待到枫营守离去，仙尊就将他的师父扶起，嗔怪道：“亲传弟子还在这，显得好像多没威严一样。”又摆摆手，让站在门口的另一人过来，两人并肩而行，坐在前方的三把座椅上。

“那人怎么说？”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盯着杯中的水，并没有喝下去，而是问了这句话。师父这才站起身，点点头，有些凝重地说：“与您先前的猜测一样，都强调因果轮回，与追根溯源截然相反。”那人的神色也不像刚才那么轻松，蹙着眉，静静地思考着。

四周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发话。“白仙尊，若真是轮回有道，灾难还会不会降临在我们的身上啊!”

“是啊，若真是如此，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纷争之中。”另一些人也附和。

一声冷哼从白仙尊身旁的另一人那里传出，他双手交叉抱臂斜眼扫过那群人，清冷的嗓音缓慢传出：“如今到了这种地步，在座的能保证自己一定置身事外吗？”这句话，打破了所有看似关心的伪善，“大难临头，都是只想着自己如何逃生，置天下生灵于何处！”

那些人听到这些话之后大多闭上了嘴，这时，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师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两位仙尊前，沙哑地问道：“那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讨论了这么久，结果是我们总不能让这些不在事件里的人去负责啊！”

“所以，这就是因果轮回，皆有报应。上一代的江湖恩怨延续到下一代，这诅咒的种子，是我们亲手种下的，有些人去推脱，那些人的后代就要付出代价。要不想威胁到自己的后辈，只能先让我们去多做些什么，才能让后果来得慢一些，让代价小一些。”枫营守的师父回应他，“如果大家早些醒悟，如今也就不会再争谁对谁错了。”

白仙尊终于重新将头抬了起来，扔下一句话：“我们会准备，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准备。”大家又安静下来，老仙师也被请回座位上。“所有人都在等着铃铛被解开时的场景，他们定然不会想到，有那些人已经触碰到铃铛，甚至将它打开，我们要做的就是培养那些能够解铃却不会被发现的一类存在。”

白仙尊站起，将四处所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沉声说：“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算清楚哪些人真的置身事外，而又有哪些人在掩盖痕迹，必须要从旁观者手中拿到筹码，这听着确实有些残忍，，但江湖上到处都是算计，我们的初衷无非是解救更多生灵。只有找到定数之外的不定数，才能用不定数去改变定数。”

他身旁的剑意仙尊发话：“所以，今天让大家来的真正目的也在这，务必把握这次收门生的机会，不论先天灵力，一并在琰神山上培养，我与白仙尊也会以身作则，收取关门弟子。”

此话一落，四周便唏嘘起来，三位仙尊虽只来了两位，但其中一位的脾性在座的都清楚，这句话一定是都有三人的授意，他们已经许久都没有收徒，往上数也只有三位徒弟，三位的结局还让人忍不住叹息，两个道心不稳，一个自愿下山，不再回头。而如今他们的决定，让大家都有了底气，众人纷纷赞同，夜谈到这也就散了。

就在大家临走时，剑意仙尊又说了些话：“不过，我还是希望各位师父们注意言谈举止，不要把自己看得多么高尚。”说完瞥了几人一眼。

直到亭台里只剩下枫营守的师父，白仙尊才瘫在桌子上，无奈道：“江域清，你说说你，这么晚了还回来汇报，你能熬住，你徒弟熬不住啊，刚刚我进来的时候还看到他身上有伤，做师父的怎么不关心关心。”江域清赔着笑，不住地道歉。“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非要人喊十几遍才醒。”剑意仙尊调侃道。“你管我的工夫，怎么不管你另一个弟弟，白远山，你讲点道理，不然，下次我也不来了。”白云山嘟囔道。

江域清突然发问：“两位仙尊这样说，是不是徒弟已经有人选了？”白云山摇摇头，哀叹道：“哪有人选啊？我都恐惧了，生怕再多几个之前那样的，而且都反噬在我身上，我都怀疑是谁陷害我。”突然又露出狡黠的笑，压低声音朝白远山望去：“说不定就是他呢。”白远山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江域清一看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像是突然想到一样，迫不及待地问：“如果没有先天灵力，招进来不是浪费资源吗？”

这话将两人问住了，他们也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没有先天灵力，确实就多了些麻烦，毕竟算是硬性条件，修仙也是要看天赋的。白云山思考了一下，喃喃道：“其实……，也没必要限制那么死，我当年连后天灵力都没有，不是也照样修炼吗。”白远山不太赞成他的想法，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们师父教得好，而且像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要是因此失去了少数，也是不小的损失。”就在这时，白云山突然想到什么，拍了下桌子，喊到：“如果，我们把琰神山分为前山和后山，前山就是外门弟子，先天灵力较低；后山就是内门弟子，天赋高一些。这样一来，好苗子不会流失，资质平平的也有一席之地，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白远山倒是没反驳，借他的话又问道：“用什么去区分内外门呢？”江域清提议道：“不如，就用流苏的颜色来区分。浅色不招摇，就是内门弟子；亮色突出，就是外门弟子。”这个提议让在座的几人都有了头绪，做好了准备工作，他们便写好帖子，准备明日公布。

后来，人们便将这张帖子命名为“琰山唤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