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域清手里攥着一个浅紫色的流苏,回到寝殿,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桌面上的蜡烛还在燃烧,似乎一直在等待可以熄灭它的人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屋,此刻,枫营守趴在床边,睡得很熟。他将手中的流苏系在了徒弟的腰间,指尖凝出绿色的荧光,轻轻搭在睡熟的人的头上。荧光从他的头部开始,直到充斥整副身躯,法力慢慢褪去。睡着的人好像感受到身体的舒适,眉头展开,嘴边噙着笑意。江域清也放松下来,走到另一张床边躺下歇息了。
云千雨躺在马厩里一夜没合眼,他抱着小白白,目光穿过栅栏,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嘴里数着看见的星星,在这里已经待满一个星期了,走小路也许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可枫营守的话依旧印在脑海里,或许自己也可以试一试。他看着马厩里吃草的小马,突然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兀自地笑出声来。
他很小就对修仙十分感兴趣,他会在无人问津的说书台前站很久,只为听他说的‘江湖奇遇记’,有时忘了时间,还需要哥哥姐姐来寻找他,甚至回家之后,还会做当天听到的故事的梦;长大一些,他会天真地觉得自己会飞,即使他是被父亲托起来的。
不过,确实也有神奇的时候,比如他会和园子里的植物说话,但在母亲眼里他只是自言自语,不过还是会装作惊讶的样子;有时,他又会逗姐姐的小猫,问它一些悄悄话,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阿姐,小猫饿了。”总之,他觉得自己很不一样。
早餐被端在了木桌上,老爷爷招呼云千雨吃饭。他揉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打着哈欠歪歪斜斜地坐在桌子旁,头一点一点地,“昨天晚上没睡好?怎么这么困?”老人看见他的状态,担忧地问道。云千雨点头,慢吞吞地回道:“昨天晚上想太多事情了,没有睡着。”
老人笑笑,摸着他的头,轻声询问:“是不是想家了?我打听到今天有一批商队要往京城里走,你要不要跟过去?京城里到底还是繁华些。”云千雨稍微清醒了一下,他现在没办法做下真正的决定,一边是有亲人的家,一边是未知的前方,老人看出了他的犹豫,耐心地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我看你魂不守舍的,从你被那两个人救回来之后,你心里装着的,可不只是家了吧?”
被猜中的心狂跳一下,云千雨又清醒了些,他点点头,将心中所想尽数表达出来。“就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选择。”他失落地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暴露了他此时焦虑的心。
老人坐在他的身旁,怅惘着望向远处,声音变得悠长起来:“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很难选择的问题,不过现在不应该考虑脚下的路应该怎么走,而是问自己的心更接受走向哪里。”
他看着有些疑惑的云千雨,语重心长地说:“每一个选择做出去之后,你的生命轨迹就会不一样。往前看,那是家的方向,回去之后,你依然是家中的小世子,会继承家业。”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给云千雨短暂的思考时间,接着道:“向远处望,你可能会选择求仙问道,未来成为一名修士,匡扶正义,寻求正道。”
老人站起身,回过头去,对着云千雨说:“想好了就走吧,也无关其他了。”云千雨突然问了一句:“老爷爷,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他问的时候,头虽然是低着的,但不难猜到,他此时对老人的看法,他隐约猜不透,这个老人说这些话的目的。
“因为我曾经也是你。”老人慢慢开口,像是灵魂突然被抽走一样。云千雨看着他,老人接着说:“我曾经也有过许多的选择,最后它们却让我迷茫在世间,到后来我才知道,只有想着我愿意去做,一切才会向着我愿意的方向发展。”他扶着云千雨的肩膀,两人目光对视,他好像透过云千雨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心,郑重地回答他:“尊重你自己的心。”
云千雨的眼里积了一层水,不知道是睁眼时间过长,还是真的听进去什么,他揉了揉眼睛。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一些刺骨的寒意,吹动他的发尾,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其实,老人的话他听得不是太懂,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还是有些吃力,但他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虽然不清楚未来的事,但他知道家永远会是自己的归宿,所以,即使选错了,他还能回家。
他拍了拍脸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老人:“老爷爷,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还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我身上还有一些钱财,但对我而言,它没有什么用处了”说着还翻找自己的口袋,将钱袋递给了老人。“还有最后一件事,您能不能把钱袋里的玉佩送到云府,我想让他们不用担心,我会回家的。”说着,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了。
他走丢的时候是着急;被人追的时候是惊慌;唯有这一次,他心底的委屈才真正爆发出来。哭声逐渐变大。老人紧紧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到:“乖孩子,哭出来就好了。不过,这玉佩我无法帮你转交,等自己学成归来,亲自把它交给父母。”云千雨在老人的安慰下逐渐平静,他点点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又问道:“爷爷,我不知道路怎么走,您明天能带我去吗?”老人看他情绪转变的快,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答应他。
云千雨躺在床上,他把小贝贝放在床头的柜子前,对着它悄悄地说:“爷爷今天让我们在屋里睡,你先在这,要是冷了,就钻到我怀里。”小白白转了个圈圈,像是表示着开心的心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今天他睡得很踏实,很安心。
晨光越过重重山峦,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斜斜的打在斑驳的木门上,锈黄的锁轻轻地靠在门上。一束光打在云千雨的脸上,那束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暖意,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金色的光晕在粗糙的木纹上缓缓流淌,将门缝里透出的微尘照的纤毫毕现。马车停在房门前,这是老人平常去市集做买卖时用的,阳光也将马车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泽,马车帘被恰到好处风吹起,云千雨抱着小贝贝坐了进去。
阳光照在马车碾过的地方,金光灿灿,也预兆着未来随时会发生惊喜。
马车并没有从京城的道路走过,所以路途有些遥远。云千雨打开窗户,那是一眼望不到的绿,但并不是单一的绿构成,而是由各种绿色交织而成的画卷,晨露还未完全散去,挂在叶尖上摇摇欲坠,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松针的清香,顺着半卷的车帘涌入车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凉意。云千雨伸着舌头,水滴在舌头上,还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有些疑惑,老爷爷住的地方与京城相隔甚远,这条小路看起来也鲜为人知,一路上马车也没停,这让云千雨不得不考虑老人的目的。可如果真的是要卖掉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呢?突然,马车停了下来,云千雨掀开门帘,老人将他抱了下来,指着前面说:“前面就是静幽古林,只能你自己进去了。”
云千雨抱着小贝贝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发现老人还站在那看着他,这瞬间让云千雨有了些愧疚,毕竟刚才还怀疑他。他朝老人摆了摆手,向林子里走去。
老人在目送云千雨之后摸了摸脸,在下巴的褶皱处停了一下,整张脸皮被撕开。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庞,他叹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放松下来,身旁也不见马车的踪影,而是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鹤,他轻抚着白鹤的头,轻声笑着说:“让你当马委屈你啦,现在找你主人讨个说法。”说完骑上仙鹤,朝高处飞去。
静幽古林里长满了青葱的草木,一道蜿蜒绵长的小溪流到很远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尽头,林子里还有很多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虫子,奇形怪状,五颜六色。小白白觉得这里十分舒适,开始不自觉的在主人的怀抱中挣扎,云千雨也被新奇的小世界迷住,就把小贝贝放在溪水里,自己则蹲在水边观察着小动物。
小贝贝在溪水中上下翻涌着,不知不觉间被一股力量往前推了去,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与云千雨隔了很长的路程,它慌乱的叫着,好像在把岸边的云千雨喊过来,云千雨也察觉到了什么,向前望去,发现小白白被水冲走了,连忙跑了过去。而溪水像是有意逗着他一样,总是先他几步。云千雨跑得很快,眼看要追上了,却一不留神被一块石头绊倒,更糟糕的是前面还是一段下坡路,结果就是从高地滚了下去。
云千雨迷迷糊糊的醒来,头有些晕,小白白在他面前游来游去,看到主人醒来,赶紧贴了上去,他摸了摸头,慢慢地站起来,纳闷道明:“明明是白天,周围却没有阳光了。”他以为是什么野兽出没,就赶紧抱起小贝贝,向前跑了一会。等到跑出一定距离时,才敢回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他在书中都没有见过。山体像是一尊在洪荒岁月里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此刻正缓缓睁开双眼,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静静地俯视脚下的生灵。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并不像凡间的山峦那般棱角分明,而是像被层层缥缈的白纱轻柔的包裹着,阳光透过云海倾泄而下,青山挡住了阳光的照耀,给灰褐色的岩壁上镀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山风穿林打叶,带来阵阵空灵的松涛声,宛如远古传来的低语。云千雨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宁下来,嘴里嘀咕着:“这应该就是琰神山,但是,我从哪上去呢?”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打算绕着山脚走几圈。
他前脚刚离开,后面就有一个身影悄悄出现,手里拿着长长的鱼竿,吊儿郎当的跟在了云千雨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