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竟生出些羡慕,凭心而活,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一刻都未曾拥有过。
倘若他并非帝王家,是否也能如她一般活得精彩?
“无妨。听长钰讲起,郭相不想让他接这道圣旨?”梁锦问道。
郭民乐苦笑,望着陛下亲手提笔的屏风,上面“忠心赤胆”四字,经年岁侵蚀,边沿微微泛着黄。
“当年新帝登基,扶我这个胸无大志归隐田居的太傅上位,说只能信我。”
“那四字,便是我官至丞相时,陛下赠予的。我信了,为陛下分忧解难,为社稷夙兴夜寐。”
郭民乐移开视线,垂下头,“可就算我不结党营私,在朝中树敌众多,也难得君心,你说是吗?殿下。”
话至此,二人皆心知肚明。
梁锦低眉,“那又为何改变心意,不再阻止长钰出征?”
郭民乐捻着胡须,长吁一口气。
“我那女儿,跪伏在床头替她兄长求情。她说长钰最近郁郁寡欢,消瘦了不少,又说长钰理想就是为国征战,飞鸟应翱翔天际,不该被困于一隅。”
“说着这孩子还哭了…”郭民乐眼里满是心疼,“阿蕴自幼要强,我还是头一次见她服软。我想,罢了,儿女命只由他们自己,由不得我。”
难怪刚刚,眼下微红。
梁锦想,郭长蕴心是好的,可她涉世未深,并不知晓这世道,是野兽争食,你死我活的世道。若郭民乐不愿,求陛下收回圣命,辞官带儿女回乡便是。
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除非两方签下停战书,否则郭长钰怕是再难回到长安。
他看着苍颜白发的老人,心中酸楚,“郭相放心,长钰是我挚友,若需我帮衬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便是。”
“那老夫,先谢过殿下了。”
说着,郭民乐扑通跪地,行了叩拜大礼。
这夜于梁锦而言,是旧梦,是枷锁,是他后来反复诘问自己的根源。
他在无法重来的梦里,不断重演这段对话,只是语句变成了“长钰此去凶险,郭相应当坚持己见,带儿女远走高飞”。
旧梦难续,他始终没听到郭民乐那句答应。
他也没机会再问郭长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否值得?
第二日,郭家举行了家宴。
第三日,郭长蕴没去为郭长钰送行。
梁锦看着满脸遗憾的好友,敛下所有情绪,道了声“珍重”。
对方依旧憨笑,只留了一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真是个傻瓜,只惦记着这个散漫成性的妹妹。
梁锦去宫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征得陛下同意后,带着随从,亲手在树梢系上各色花结。
“殿下这有何用?”随从不解问道。
日头正盛,梁锦擦了擦额头薄汗,幽幽开口:
“指引前路,不让人被满园春色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