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四弟当真是风骨正气,”梁雍平似乎对梁锦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摆了摆手,恹恹道,“既然你二人皆对婚事不满,那朕便废了旨意,遂了你们的愿。来人,将此女押去大殿,朕今日就替郭相做主,好好教导下他这个女儿。”
小吏将人架起,忽的一阵狂风袭来,众人纷纷抬袖遮眼,只梁锦静默地看着郭长蕴转头,两人四目相撞,眼神里多了丝陌生的参不透的情绪。
风吹起郭长蕴脑后的红色飘带,吹得她腰间金铃作响,似是无常招魂的铃音。
随着惊雷炸地,映照在她脸上的火光渐弱,雨水在灰白的面颊蜿蜒,一滴滴落在沾土的罗裙,明明是最爱干净的人,此时却在众人眼里最狼狈。
郭长蕴突然笑了,是梁锦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她的脸上毫无惊惧之色,只有对判决的坦然接受。
梁锦太阳穴直跳,侧身强忍着没再瞧她。
梁雍平一走,众人便也作鸟兽散。这场戏只演给一位客官,看戏的走了,自然没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
只有温茗和梁锦,还站在郑植的身边。
“谢温小姐和殿下为我说话,”郑植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痛苦的神色消弭了大半,他抱拳微微颔首,“郑某有一难言之请,我信郭小姐并非故意,还望二位能在陛下面前求求情。”
“郑大人!”温茗柳眉竖起,一脸愠怒,“我知你性子良善,可那女子恶劣至极,先前镜湖夜游给邹大人难堪,后又打碎长明灯害死你妻子,你为何还要替她求情?”
梁锦明白,此时温茗说的才是真心话,帮救命恩人出气不假,了结自己私怨也是真的。
“温小姐好意郑某记下了,来日定当偿还。只是当年我和长青初入长安一穷二白,是郭小姐多有接济,家妻嘱咐过我,来日一定要报答她的恩情。”
郑植回得妥帖,温茗就算有怨气,也只能偃旗息鼓。
“小心一朝被毒蛇反咬,追回莫急!”她留下句气话,便甩袖走人。
“殿下呢?”郑植依旧是俯首的姿势,沉声对梁锦问道,“殿下也不愿应下吗?”
梁锦将地上的人扶起,心生钦佩。
以德报怨,最是难得,此人将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郭长蕴属意这样的人,并不奇怪,只是她不该剑走偏锋。。。
“好,我答应你。”
“谢殿下。”
大殿之上,梁雍平撑着头,一边的李公公轻扇着风,时不时叫人添些安神香。
大殿之下,郭长蕴被刑具架着双手,此时娇嫩的手红肿起一大片,伤痕一直蔓延至掌心,可怖异常。
一边的奴仆手持烛台,斜着让蜡油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
梁锦进门之时便看到的是这副情景,他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人身侧,叩首道:“臣弟贸然前来,望陛下原谅。”
梁雍平没回应,只是幽幽问跪地的女子:“几滴了?”
郭长蕴这才抬眼,汗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她的下唇被咬出血痕,一张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回陛下,是第十滴。”
“都说郭相之女不学无术,现在看来有几分胆色,倒是朕小瞧她了,”梁雍平目移至梁锦身上,似是明知故问,“四弟来是要。。。一起观刑?”
梁锦漠然,平静回道:“陛下,郑大人心中悲痛,不愿再见凶犯。但他感念郭氏女的接济之恩,故请求陛下网开一面。”
“哦?还有此事,”梁雍平揉了揉眼眉,像在苦恼,话里却带着讥讽之意,“可朕频频收回旨意,不太好。”
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滴蜡的奴仆停下了动作。他笑着补充道:“君无戏言,长平王当理解陛下苦心,换做是旁人定会被下狱杀头,五十滴的蜡刑,已是网开一面。”
五十滴。
梁锦心中震颤,笞刑鞭刑打在背上,牢狱的犯人尚能忍过,偏偏这蜡刑滴在手指,十指连心痛感加倍,是刑部审问犯人的杀招。
穷凶极恶之徒三十滴都忍不下,五十滴,岂不是要娇养的贵女半条命?
往日梁锦被李公公警示,都会噤声接受,可他今日不知怎的,逆着冷言脱口而出:“那剩下的四十滴,由臣弟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