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些车票是谁的,要去哪里,为什么被留了下来。但她能感觉到纸片上那种和手表一样的温度。很淡了,像一杯水放了一整天,已经凉透了,但杯壁上还留着一圈水痕。
这些东西被需要过。不是被她那种需要,不是枕头被人类枕在头下面的那种需要。是另一种。是被翻看过、被握过、被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的那种需要。
荞麦坐在床边,把鞋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在床上。围巾,车票,手表,照片。
四样东西。
她忽然想起沈鹿栖床头柜上那只旧手表。指针卡在凌晨三点,表壳上有一种嗡嗡的、很轻的震动。那是眠物。她能感觉到。
这只手表不一样。它没有嗡鸣,没有震动。只有温度。被握过的温度。
它是普通的旧物。
但它的温度比床头柜上那只旧手表更浓。
荞麦想不通这个矛盾。一只没有醒来的手表,为什么温度比醒来的更浓?
她把手表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品牌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刻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把表凑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
"赠吾儿。"
三个字。
手表的秒针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不是走了一格,是抖了一下,像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停住了。
荞麦吓了一跳。她把手表放在床上,盯着表盘。秒针没有再动。九点二十,还是九点二十。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晒的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按喇叭,很短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荞麦重新拿起手表,这次拿得很轻,指尖捏着表带,没有碰到表壳。秒针没有再动。刚才那一下像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只手表没有醒来。它只是被握过太多次,金属记住了手的温度,连秒针都记住了被上发条时的抖动。它不是活的,但它被爱过。
荞麦把手表放回鞋盒,把车票放回去,围巾叠好盖在上面。照片她拿在手里,没有放。
她看了一眼衣柜。盖子歪着,没盖稳。
算了。就这样吧。
她拿着照片走出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光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拉长。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小鹿生日快乐。"
字迹真的歪。不是故意歪的,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圆珠笔的油墨在"鹿"字的横画上洇开了一小块,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慢慢散开。
荞麦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字。纸面很平,油墨的痕迹摸不出来。但她知道在那里。
她想起沈鹿栖本体上那朵花。
歪歪扭扭的针脚,绣在枕面上,布料都旧了,花的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印子。绣它的人手也不太稳。和写这行字的人一样。
两个不同的人,手都不太稳,都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东西。
荞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连着,但她看不清那条线的形状。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个蹲着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长,比沈鹿栖的长。发尾有点卷,散在肩膀上,有一缕搭在小孩的头顶。她笑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和沈鹿栖很像,都是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但沈鹿栖很少笑。荞麦和她住了这么久,只见过几次。大多数时候,沈鹿栖的表情是平的,像一张被熨过的布,没有褶皱。
照片上的小孩笑得那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粉色的舌头。
那是沈鹿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