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沈鹿栖。还没有失眠的沈鹿栖。还不知道什么叫"妈妈走了"的沈鹿栖。
荞麦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点。楼下的路灯还没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发灰。有人在遛狗,狗链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听不清是谁,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她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没有纹路。指甲盖上有一层细密的织物纹理,她看过很多次,以为是正常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的皮肤摸起来是暖的,但体温比沈鹿栖低两度。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沈鹿栖洗完澡出来,头发上会蹭到一点点荞麦壳的气味。
她是一只枕头。
一只活了六百年的枕头。
她不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主人是谁。不记得第二个,第三个,第很多个。她记得一种感觉,被需要的感觉。但那个感觉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轮廓。
鞋盒里的那些东西也是。被需要过,但温度在慢慢散掉。车票上的日期在褪色,手表的秒针在生锈,围巾的纤维在变脆。
它们不是活的。它们只是被爱过。
而她呢?
她是活的。但她正在忘记那些爱过她的人。
荞麦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疼。是一种钝钝的压力,像什么东西被挤在一起。
客厅的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咔哒一声,门被推开。沈鹿栖换了鞋,把背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她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你站在阳台上干什么?"沈鹿栖的声音有点沙,像嗓子里有一层薄薄的灰。
荞麦转过身。沈鹿栖站在玄关,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头发扎得很高,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下面还是青的,但比前两天淡了一点。
"看外面。"荞麦说。
"看什么?"
"遛狗的人。"
沈鹿栖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荞麦跟着她进去,站在厨房门口。沈鹿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荞麦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你妈妈长什么样?"
沈鹿栖的杯子停在嘴边。
她没有马上回答。杯子慢慢放下来,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警惕,是一种荞麦读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她,看不太清,但没有移开。
"笑起来很好看。"沈鹿栖说。
就这一句。
她把杯子放进水池,转身走出厨房。荞麦听到厕所的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然后是水声。
不是洗手的水声。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压在什么东西下面的水声。像水龙头开了一半,水流撞在瓷面上,溅开又聚拢。
荞麦站在厕所门口。
门板是白色的,下半截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她把手贴上去。门板的温度比她的手高一点。
水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