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听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唱针划过碎玻璃的声音。
很尖,像什么东西在叫,但不是活的东西在叫,是死掉的东西被刮开时发出的声响。她循着声音走进巷子,看到唱片店的废墟。墙倒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贴着封条,纸被雨泡过又晒干了,翘起边角。地上全是瓦砾和碎玻璃,玻璃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光,像碎掉的冰。
梨枝坐在瓦砾堆上。
旗袍是深蓝色的,沾了灰,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露出一小截皮肤。皮肤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黑胶唱片上的沟槽。她自己看不到。她手里拿着一枚碎玻璃,用指甲在边缘来回刮,发出那种尖锐的声音。
"你来了。"梨枝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里带着沙沙的底噪,像唱针落在唱片上还没开始播歌之前的那段空白。
"那个人来找过我了。"荞麦在她对面蹲下来。瓦砾硌膝盖,硬的,有棱有角的,棱角隔着裤子布料顶进皮肤里。"戴眼镜的那个人,他有块怀表。"
"嗯。"
"他说不登记就回收。"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
梨枝把碎玻璃从手指间弹出去。玻璃落在瓦砾上,嗒的一声,很清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荞麦一眼。眼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像被洗过太多遍的布。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说不是真的。"
"我来找你是想确认。"
"是真的。"
巷子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声音过去之后,空气里留下一层柴油的味道,淡的,但能闻到。
"我登记了,"梨枝说,"主人必须在你的本体上睡一次。不是躺着,是真的睡着。呼吸变慢那种。"
"为什么?"
"因为眠物是靠被需要活着的。"梨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处方。"主人在你的本体上入睡,就是需要的证明。没有这个证明,管理协会不认。"
荞麦蹲在那里,膝盖被瓦砾硌得发疼。她没有挪动。
"可是沈鹿栖睡不着。"
"嗯。"
"她三年没有睡过觉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梨枝又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光看。玻璃的断面折射出一小片彩虹,投在她下巴上,随着手的转动一晃一晃的。
"找新主人。"
"什么是新主人?"
"找一个能睡着的人。让他在你的本体上睡一次。然后你就是他的了。不是沈鹿栖的了。"
荞麦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想法,是物理的感觉,像身体里多了一块什么东西,比别的部分重,往下坠。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皮肤上冒出了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没有颜色,比汗要黏,比露水要稠。它们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慢慢聚在一起,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过手肘,滴在瓦砾上,被吸进灰尘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渗水了。"梨枝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