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荞麦说。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身体在变重,皮肤在渗水,呼吸的频率和平时不一样了,比平时快,但又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快,是另一种。
"那是难过。"梨枝说完又低下头去刮玻璃。"枕头受潮就是这样的。"
"我没有难过。"
"你渗水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梨枝从旗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灰色的,棉布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花瓣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她把手帕递过来。荞麦接过去擦胳膊,水渍擦掉了,但皮肤变得紧绷绷的,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胳膊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紧。
"褪色不可逆。"梨枝说。"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就是说你在变淡。先是记忆,再是形体,最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梨枝的语气还是平的。"不是变成别的东西。是直接没有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荞麦想问"那我是什么",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五个,指甲是粉色的,掌心有纹路。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握紧的时候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疼。松开的时候掌心留下几道红印,过一会儿就消了。
"有没有办法不褪色?"
"没有。"
"真的没有?"
"你问我我也在褪色。"
梨枝说完这句话就不开口了。她把唱针从碎玻璃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用指尖碰了碰膝盖上那圈纹路。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盖上也有纹路,和膝盖上的纹路方向不一样,像两种不同的唱片叠在一起。她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巷子外面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人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音调的起伏,高的低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了。
"你以前的主人,"荞麦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梨枝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一些。"梨枝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底噪更明显,沙沙的,像旧纸被翻动。"记得他坐在唱机前面。记得他抽烟。记得他手指上有一种味道,烟草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其他的呢?"
"其他的越来越淡了。"
荞麦看着梨枝。梨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旗袍的衣角上无意识地捻着,把布料捻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又松开,又捻。这个动作和沈鹿栖卷衣角的动作很像,但沈鹿栖是因为不安,梨枝是因为什么,荞麦不知道。
"你疼过吗?"荞麦问。
梨枝的手停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荞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渗水的样子比哭还难看。"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陈述,这次是在说别的什么。
荞麦站起来。膝盖上被瓦砾硌出了两道红印,隔着裤子都能看到。她把手帕还给梨枝,梨枝没有接。
"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