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是三里地外的柳郎中,周野瘸着腿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柳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背个药箱子,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大雪天的,什么急症不能等天亮?""有点发热,还说胡话,"周野含糊其辞,"还……还割了手腕。"柳郎中脚步顿了顿,瞥他一眼:"捡的?""……嗯。""是哥儿?"周野耳根子又热了,没吭声。柳郎中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脚步却快了几分。回到茅草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林秋居然没睡,披着棉被坐在炕沿上,眼睛亮亮地望着门口。看见周野进来,嘴角弯了弯;看见后头的柳郎中,又慌忙低下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哥儿,还醒着呢。"柳郎中放下药箱,在炕边坐下,"把手伸出来,老夫把把脉。"林秋怯怯地从被窝探出来,露出那截带着点点红痕的手腕。柳郎中三指搭上,眯着眼沉吟片刻,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掀开眼皮瞧了瞧。"风寒入体,气血两虚,"柳郎中收回手,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写方子,"加之惊惧过度,心神不宁。好好将养着,别受刺激,半月能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秋手腕的纱布上:"这伤……""自己割的。"林秋轻声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柳郎中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方子。写完了递给周野:"三碗水煎一碗,一日两次。老夫这儿没带药材,你得跟我回去取。"周野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上头都是些常见药材,但是用量很足。"柳叔……这多少钱?""药材钱加诊金,"柳郎中收拾药箱,"一共二两银子。"周野倒吸一口凉气。他一年卖皮子的进项,扣去吃喝用度,也攒不下二两。这价钱确实公道,只是他有点掏不起。"柳叔,"他压低声音,"能不能……""不能。"柳郎中斜他一眼,"你当我这药材是大风刮来的?大雪天出诊,收你二两是看在邻里份上。换别人,五两都不来。"周野攥着方子,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眼林秋,那人正怯怯地望着他。"……我跟你回去取。"周野还是做出决定,已经把人救了,也不差这一步。柳郎中"嗯"了一声,准备起身往外走。周野让柳郎中再等等。他从灶台底下翻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攒了半年的铜钱,数了数,还差点,又摸到墙角的背篓,把今天抓的野兔拎出来。灰扑扑的一只,还没冻硬,是准备明天去镇上卖的。"周大哥……"林秋在身后轻轻唤。"没事。"周野把布包揣进怀里,没回头,"你躺着,我很快回来。"他瘸着腿跟上柳郎中,两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周野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攥着那包铜钱,指节被勒得发白。野兔的耳朵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两人在雪地里沉默地走着,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周野左腿拖沓的声响。到了济元堂,柳郎中从偏门进去抓药,周野站在门口等。他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起林秋那句"成婚",心口又乱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成婚。周野苦笑一声,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他忽然觉得,那哥儿大概是烧糊涂了,等病好了,脑子清楚了,就该后悔今日的胡言乱语。"拿着。"柳郎中出来,递给他三包药材,"三副,先吃着,后续再来找我把脉看看。”周野接过,把布包里的铜钱全倒出来,还差三百文。他耳根子发热,低声说:"……柳叔,我拿这只兔子抵,剩下的可以不?"柳郎中看了他半晌,目光从他冻裂的手背滑到那只灰扑扑的野兔,最后落回他脸上,"……好"他接过兔子和铜钱,"兔子我留着,你快些回去吧。”柳郎中忽然叹了口气:"小野啊,你捡的那哥儿……什么来头?""……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往家领?"柳郎中摇头,"我看那哥儿那模样和那说话的气度,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你……你自个小心些,别惹祸上身。"周野没应声,眼眶忽然有点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柳郎中却已经转身进屋,门"吱呀"一声合上。周野把药材揣进怀里,拢紧棉袄,瘸着腿赶快往回走。柳郎中的话在耳边打转,知道他老人家是为了自己好。他只想快点回去,看看那哥儿有没有好好躺着休息……回到茅草屋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周野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冷风,把灶膛里的余烬吹得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