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周野把婚书收进炕梢那个小木盒子里,跟地契放在一块,盖上盖子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林秋站在灶台边喝水,端着碗,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才把他从这几天的事里头拽了回来。脑子里那股晕乎乎的劲儿慢慢散开,然后他想起来,炕梢柜子上那摞做好的活计还没送呢。荷包帕子扇套,整整齐齐码在蓝布底下盖了好几天了,人家刘府付了定金的。“周大哥,刘府的活计做好了,得送过去。”他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去炕梢把蓝布揭开,把荷包帕子扇套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荷包的抽绳拉了两下,顺滑不涩手,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扇套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每一件都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遍。这些活计他是用心做了好些天的,绣断了两根针,手指头上多了好几个针眼,丝线拆了缝缝了拆好几回,才把缠枝莲的花样绣成自己满意的样子。“我陪你去镇上。”周野从炕上站起来,把木盒子的盖子盖好,放在显眼处。林秋把活计用那块干净的蓝布重新包好,装进竹篮里,又在布上头盖了层干荷叶防灰。两个人出了门往镇上走,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今天走起来好像比平时短些,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路边的野草突然就长到腿那么长了。坐着牛车来到了镇上,林秋找了个人打听刘府的位置。杂货铺门口蹲着个择菜的老汉,一听刘府就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朝东边那条青石板街指了指,说一直走到底,门口有石狮子的那家就是。林秋道了声谢,两个人沿着老街往东走。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铺子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走到底,街尾就安静下来了,几家宅子的门脸高大起来,朱漆大门铜兽首,门前铺着青石台阶,跟前面街上的铺子完全是两副光景。刘府的大门最好认,门口的台阶比旁边高了一层,门檐底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的刘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气派还在。林秋站在台阶前把衣裳理了理,周野站在他身后半步,抬头打量了一下那扇朱漆大门。林秋上前扣了扣门环。铜环磕在铁门钉上发出沉沉的响声,院子里头远远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正是上回在摊子上下定的那个小厮,他眯着眼睛认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秋手里的竹篮上,又落在林秋脸上,然后一下子把门拉开了小半扇,脸上堆出笑来。“林哥儿,是您来了。您稍等,我去禀报公子。”他说完转身就跑了,布鞋底子啪嗒啪嗒拍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门口。周野凑过来想拉着林秋,林秋拿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让他别乱动。他自己也紧张,手心有点发潮,竹篮的把手被攥得微微发暖。林秋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先交货再谢客,人家要是满意就请人家以后多关照,要是不满意就问清楚哪里不满意回去改。这些话他在路上已经想了不下十遍,但站在这扇朱漆大门前头,还是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院子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像小厮那种碎碎的步子,是成年男人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踩在青砖上那种咚咚的响。紧跟着大门被人从里头哗啦一下拉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穿深蓝色绸衫,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脚上的布鞋是细棉面的,显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说一句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也不为过。此时他额头上还挂着细汗,呼吸比平时急了几分,看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刘双全身后还跟着个哥儿。这哥儿穿着一身青绿色的交领衫子,头发拿银簪子挽了个松松的髻,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他站在刘双全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落在林秋手里那个竹篮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林哥儿?快请进快请进。”刘双全让开半边身子把两个人让进院子,拿袖子随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小厮腿快是快,就是话传不清楚,只说送活计的来了,也没说是你亲自来了。招待不周,我正跟双溪在后院看账本呢,一听赶紧跑过来。”周野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青砖铺地,影壁上是松鹤延年的砖雕,廊下摆了两盆兰花,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