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旁边看着林秋跟人谈买卖的样子,这张脸上安安静静的,说出的话,不绕弯也不发怵。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当初在雪地里捡回来时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可怜完全是两个人,又好像从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刘双全沉默了一下,拿起那张单子进行修改。他又回头看了看刘双溪,刘双溪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弯着。刘双溪经商天赋卓绝,见他没什么意见,刘双全索性也决定了。刘双全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个价钱公道,我刘某人做事就图个痛快。”他转身从桌上的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契书,提起笔把内容填了,数量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把契书推到林秋面前。林秋提起笔的时候手很稳,在契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沾了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指印,然后把契书推了回去。这个指印按下去,就代表跟刘家签了长契。一日之内办成了两件大事,林秋现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叫李哥儿和钱哥儿两个人来分分活计。刘双溪从兄长身后走出来,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林秋面前才停住脚步。他看起来话不多,但声音很诚恳:“林哥儿,哥哥拿回来那条帕子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了。我们刘家做事不亏待手艺人,你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府上找我就行,不用通过小厮传话。”打了一套笼络人心的牌。林秋点了点头,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谢谢刘公子和刘哥儿的赏识,有时间我会多拜访一下。”刘双全又客套了几句,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走的时候又叫住林秋:“林哥儿,双溪难得夸人,他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刘双溪被他兄长说得脸一红,别过脸去看廊下的兰花。从刘府出来,青石板上晒得烫脚,林秋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周野走在他旁边也走得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拿手指头挠了挠脸颊,看着林秋开心的脸,说了句“早上的婚书和刚才的契书,都是今天。一天里头办了这么多大事,咱家往后要过好日子了,得庆祝一下!”----------------------------------------:下馆子从刘府大门出来,街上的人比早晨少了大半,挑担卖菜的老农都收了摊子躲阴凉去了,街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两个歇脚的货郎,扁担搁在脚边,正拿草帽扇着风说话。杂货铺门口那条老黄狗还趴在石阶上,伸着舌头喘气,听见脚步声把耳朵转了转,连眼皮都懒得抬。林秋站在刘府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里还嵌着一丝印泥的红,是刚才签契书按手印时沾上的。早晨在村长家画押时候的印泥还没洗掉,现在又添了一层新的,两道红印子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他试着拿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反倒把那抹红在掌心里晕开了一点,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林秋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抿起来,索性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抬起头看看周野在干嘛。周野正站在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拿手遮着太阳往街两边张望。日头太毒,晒得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上头那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倒是被晒干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灰白色印痕。他眯着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突然周野转过头来,正好撞上林秋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你笑什么?”“没笑。”林秋把嘴唇使劲抿住。“嘴角还翘着呢。”周野拿手指头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林秋绷了不到两息就松开了,笑了出来。方才在刘家花厅里跟人一条一条谈价钱签契书的那个严肃架势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现在站在石阶上这个人的温柔清趣,眼角弯弯。“走吧,我们回去了。”“不急着回。”周野把腰裤子扯了扯,抬手指了指街拐角的方向,下巴也跟着扬了一下,“我们下馆子去。”“下什么馆子,回家吃!钱不经花呢。”“早上写了婚书,刚才又签了契书,一天里头办了这么多大事。”周野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迈开步子就往街拐角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林秋还站在原处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没放下,冲他招了招,“我们该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