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正坐在小板凳上整理碎布头,膝盖上摊着块靛蓝棉布,手里拿着剪子按画的线一道一道地铰。听见这话,林秋抬起头来,手上动作没停,剪子"咔嚓"一声铰下一道布边。他说:"我也想去。"顿了顿,林秋又补一句:"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进过山。"周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去墙角拿了两双旧草鞋出来,把小的那双往林秋脚边一放。草鞋是去年秋天打的,麻绳浸过桐油,耐穿。鞋底磨薄了,但还没透,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是周野自己穿去镇上赶集留下的。林秋脱了已经烂底的布鞋把草鞋换上,大了一点,感觉前头空着半截指头。他系紧鞋绳,草鞋的襻子勒进脚背,倒也跟脚。林秋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在夯土地面上沙沙响,停下来问:"合不合适?"周野正弯腰收拾明儿要带的物什,听见问,蹲下去捏了捏鞋头。他的手指粗粝,指腹有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碰到林秋的脚背,隔着鞋子,能感觉到底下脚的形状大小。林秋的脚比他想象中小,也瘦,脚踝凸出来一块,感觉可以好好把玩一下。第二天清早推开院门,外头的空气像是被雨水从头到尾洗过一遍,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草木树叶被泡透之后蒸出来的清气。院子里的菜地吸饱了水,青菜叶子支棱得精神极了,辣椒苗感觉一夜之间窜高了一截,最顶上冒出了几朵白生生的花骨朵。鸡窝旁边那几只小鸡仔已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杂毛,正围着水盆抢水喝,叽叽喳喳叫得比鸟还吵。周野走过去,拿脚轻轻拨了拨其中一只,那小东西扑棱着翅膀躲开,又挤回来继续喝,头埋进水里,屁股撅得老高。林秋背了个小竹篓,是周野去年编的,篓身有一道裂纹,拿麻绳缠过了。周野背着大竹篓,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屋后那条山路往山上走。路是猎户们才走的野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两边的灌木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枝条横斜出来,叶子上的水珠子蹭在裤腿上,走没多远裤脚就湿了一圈,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打激灵。地上厚厚一层松针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闷闷的湿湿的。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随着风动,那些光斑就一跳一跳的。山溪水涨了,隔老远就能听见哗哗的水声,不是平时的清响,是浑厚的、带着泥沙的轰鸣,仿佛谁在山的肚子里擂鼓。林秋走在后头,眼睛不够用似的,一会儿看左边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一会儿看脚边一朵刚冒头的野兰。他走得慢,周野就放慢步子等他,也不催,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地上的痕迹——是獐子还是狍子,新踩的还是旧印子。林秋凑过来看,周野指着泥地里几个分叉的印子说:"这里有小野猪,估计是昨夜下山拱菜地了,咱们村东头老刘家去年就被拱过。""你怎么知道是小的?""大的印子深,能陷进半个拳头。这个浅,蹄子也窄。"周野说着,拿自己的拳头比了比,"春天里母猪带崽子,最凶,见了要躲。"林秋"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记没记住。翻过一道山梁,南山坡那片松林就铺开在眼前。松树又高又直,树干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摸一把满手湿滑。树底下的松针堆被雨水泡得发黑,星星点点地拱起一堆一堆的菌子。有白生生的鸡枞菌顶着松针帽从土里钻出来,伞盖还没完全撑开,紧紧裹着,看着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鸡仔挤在一起,嫩得能掐出水。有黄澄澄的松茸藏在松针堆底下,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拿手拨开落叶才看见它肥嘟嘟的身子,菌柄粗短。还有一种灰褐色的牛肝菌,伞盖有小碗那么大,厚实实沉甸甸的,一掐就出一汪清水,那水是淡黄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土腥气。林秋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一窝鸡枞菌。铲子刚插进土里就碰到菌柄,用了点巧劲从根上撬了下来,松针连着泥土带出好几块。他把菌子根上的泥磕干净,一朵一朵放进竹篓里,每一朵都拿干松针隔开免得挤坏了。周野在不远处弯着腰翻松针,翻几下就起身往林秋这边看一眼,把手里刚捡的几朵松茸扔进自己的大竹篓里。"你别光捡好看的。"周野走过来,从林秋脚边捡起一朵被踩歪了的牛肝菌,翻了个面给他看伞盖底下的细孔。那些孔密密麻麻,像谁拿针扎过一遍,"这种黄不拉几的也能吃,炖汤最鲜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