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哥儿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头叹了口气。他从被子伸出手在赵大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应该是搁了点糖,甜丝丝的,是他喜欢的口味。许文晨近来有空就往铺子里跑。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包芝麻糖,有时候带几个饭馆里的肉包子,有时候带一包茶叶,往柜台上一搁,说是父亲让带的。可他搁完了也不急着走,就在铺子里转来转去,看看货架上的头花,翻翻竹篮里的帕子,有时候还拿起账本装模作样地看两眼。但他的目光最后总是会落在货架后头那个低着头缝帕子的人身上。柳英一门心思在如何赚钱,如何做出更好的样式,敷衍了许文晨搭讪两三句。而一旁钱哥儿在铺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秋,压着嗓子说,“你表哥许公子又来了,这都:李哥儿有娃娃了这天下午铺子里阳光正好,周野刚把新到的几匹细棉布搬进来搁在墙角,林秋坐在窗边低头绣一条新花样的帕子,钱哥儿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柳英蹲在货架前头整理头花。李哥儿坐在靠窗的绣凳上缝帕子,缝着缝着忽然停了针。他把针别在布上,拿帕子捂着嘴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门口,蹲在门槛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子,呕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前的碎发都散下来贴在脸侧。钱哥儿赶紧放下算盘倒了碗温水端过去,蹲在她旁边拿手轻拍李哥儿的后背,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几天老犯恶心,上回闻了饭馆里飘出来的油腥味也说想吐,是不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李哥儿接过碗漱了漱口,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这几天总觉得闻不得油腥味……”早上孙二在灶房里煎个鸡蛋他都得躲到院门外头去,连平时最爱吃的蒜泥白肉端到面前都觉得腻得慌。柳英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针线,歪着头看了看李哥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捂在肚子上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句:“李哥儿,你这症状,该不会是有了吧。闻不得油腥,早上起来就犯恶心。”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窗外头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好像远了几丈。钱哥儿呆呆愣住,手里还端着那碗温水,水面上微微晃着。李哥儿瞪着眼,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低头看了看那还平平坦坦的小腹,又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秋把针线往绣架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后门口,跟正蹲在院子里洗兔笼的周野说了句快去请大夫来。周野把刷子往水盆里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就跑出去了,步子又快又稳,左腿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那道旧伤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大夫提着药箱跟着周野一路小跑过来的,白胡子上还沾着午睡时流出来的口水印子。他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三根手指头搭在李哥儿的手腕上,眯着眼睛号了好一会儿脉,又问了问日子,问了问饮食起居。然后把手指头收回来,摸着胡子笑了笑说:“恭喜,是喜脉,两个多月了,胎象稳得很。这位哥儿平时身子底子不错,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忌寒食,头三个月别搬重东西。”孙单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拔野草。那片玉米地今年长得好,秆子比人还高,他蹲在垄沟里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褂子洇湿了一大片。周野跑到地头上,两只手拢在嘴边,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孙单你夫郎有了。”孙单正蹲在玉米秆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草,抬起头来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清楚。周野见状又喊了一遍,“李哥儿怀了娃娃两个多月了。”孙单立马把锄头往地上一扔,野草从指缝里散了一地,撒腿就跑出来。跑得太急,一只草鞋被田埂上的土块绊了一下甩出去老远,他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着去镇上。到了铺子门口他整个人喘得的,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额头的汗珠子滴在门槛上,抬起头来看着坐在柜台后头完好无损的李哥儿,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