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轻轻晃着。林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等柳英走了,钱哥儿才从炕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念念的小褂子,压低嗓子问了句:“柳哥儿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每回来了都带这么多药材,话怎么比以前更少了。以前在铺子里做活计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谁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利利索索的,现在问三句他才应一句。”李哥儿在旁边抱着等等喂奶,等等吧嗒吧嗒地吃着,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吃着吃着就歪着头睡着了,李哥儿轻轻把衣领从他小手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渍,轻轻说了句:“许公子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嘴上说没事,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之前做绣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呆,针停在布上好一会儿才接着缝。”钱哥儿叹了口气,拿手指头在念念的小褂子上戳了两下,又翻过来看了看针脚,说:“这事急不得。让她先忙着药铺的事也好,人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我看他每回来带了药材就走,也不多坐,大概是药铺里还有活计等着。”李哥儿把等等换了个手抱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拍奶嗝,说:“柳哥儿也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操心。上回我问他药铺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后来还是柳郎中跟我提了一嘴,说有时候一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林秋把药包放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头在门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鸟,停了片刻又飞走了。钱哥儿把手里的针线撂在炕沿上,撑着枕头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用手揉着酸软的后腰:“你说他每回来都带这些药材,咱也不好不收,收了又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上回那包当归还没用完呢,这回又拿了一包来。”“下回柳哥儿再来,就留一留他,吃个饭什么的。”林秋说着走到灶台边把粥锅盖掀开看了一眼,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从锅里涌出来,“药材的事不用跟他客气,那是他的心意。他要是不想说话就让他安安静静坐着,不用非找话聊。”李哥儿点了点头,把等等放进炕角那个被子和枕头围成的小圈里。等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头顶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李哥儿拿手指头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他也没醒,只是皱了皱小脸,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继续睡了。----------------------------------------:战争一触即发这场仗打得惨烈极了。北燕军趁夜突袭,骑兵踏着冻硬的戈壁滩从两翼包抄过来,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火把在黑暗里连成两条扭动的火蛇。前哨的警锣刚敲响,敌军就已经冲到了壕沟前头,箭矢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扎下来,钉在盾牌上当当响,钉在冻土里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头嗡嗡地颤。有一支箭擦着周野的耳廓飞过去,把他身后的营帐柱子射了个对穿,箭尾的白翎还在簌簌地抖。周野甚至来不及回头看那根柱子,第二波箭雨又到了。周野带着后营百人队顶在左翼防线上。他手里的长枪枪尖已经卷了刃,每捅穿一个攀上壕沟的敌兵都要多使三分力。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流矢射中了腿窝跪倒在地,咬着牙从绑腿上撕下布条胡乱扎紧了伤口,捡起刀又扑了上去。有人被砍中了肩膀,刀从手里滑脱,赤手空拳抱住一个敌兵滚进了壕沟底,两个人摔在冻硬的沙土上扭打在一起,最后谁也没能从沟底爬上来。老兵也被流矢射穿了肩膀,忍着痛咬牙自己把箭杆掰断了继续挥刀。郑一刀脸上那道旧刀疤旁边又添了新伤,从额角斜到耳根,血淌了满脸也顾不上擦。那个头一回吃到细面馍馍就掉眼泪的小兵,却被箭射中了右胸口,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周野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嘴唇还在动,周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的是,“阿母,我想回家……”周野把他背到伤兵棚,又转身冲回防线前头继续战斗,左腿上那道旧伤在隐隐发烫,但手上没停,长枪捅穿了一个攀上壕沟的敌兵,拔出枪尖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天亮的时候敌军终于退了。戈壁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北燕的也有大梁的,血腥味被冷风一吹凝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壕沟里的沙土被血浸成了黑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伤兵棚里挤满了人,疼得咬牙的、昏过去又疼醒的、嘴里念叨着名字的,医官提着药箱在担架之间来回跑,白胡子上沾了血,洗手的铜盆里水已经换了好几盆还是红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