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靠在壕沟边上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仰头灌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凉水混着嘴里的血腥味一起咽下去,嗓子眼里又腥又涩,衣服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老吴蹲在他旁边,拿那只断了半截手指的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碎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坐在壕沟边上一口一口地嚼完了那半块饼子。饼子上沾了血,嚼起来有股铁锈的涩味,但谁也没吐,嚼碎了咽下去,又灌了一口凉水把嘴里的血腥气冲淡了些。战报送到大帅帐中的时候,大帅正站在地图前头,两只手撑着桌沿。地图上被周野之前标注的敌军粮道和兵力部署,在这次夜袭中全部应验敌军主力果然从西面浅滩绕过正面防线偷袭,左翼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大帅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一下,说了句:“这些狗杂碎,还敢趁夜偷袭,看来是想借此消耗我军战备,好给他们补充物资拖延时间。”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在桌沿上猛捶了一下,震得桌上的茶碗盖跳起来磕在碗沿上叮当响。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吩咐军中文书统计伤亡,先给阵亡士兵的家眷发抚恤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未满十六岁的,双倍发。”文书提笔在册子上记录伤亡的时候手都在抖,墨水浸染了纸页。周野因为在夜袭前提供敌营的情报,再加上当夜带着后营百人队在左翼防线死战不退,一个人捅穿了六个攀壕的敌兵,大帅亲自在战报上批了他的名字。霍百夫长过来传话的时候周野正蹲在伤兵棚外头磨他那杆卷了刃的长枪,磨刀石在枪尖上刮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霍百夫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帅点名夸你了,你小子命硬还能立功,这回可是露了大脸。”周野把枪尖举起来对着太阳底下看了看,说了句“知道了……”就继续低头磨枪。霍百夫长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大概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送走阵亡弟兄们的遗体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没有棺材,只能拿草席裹住尸体,在戈壁滩上挖了一排浅坑,一个一个安放进去。没有香烛纸钱,弟兄们就从自己怀里摸出些平时舍不得的东西搁在草席旁边,有半块饼子,有从家乡带来的护身符。填土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沙土的沙沙声和风声。周野蹲在小兵那个浅坑旁边,从自己怀里摸出个细面馍馍搁在草席上。那馍馍是昨晚上他专门去伙房让老马头多蒸了一个,馍馍还带着灶火的余温。老吴把自己那把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短刀搁在了草席旁边,说到了那边没有趁手的家伙怎么行。郑一刀什么也没放,只是站在坑边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送完了弟兄们,接下来是更严苛的训练。周野被霍百夫长带着特地加训了另一种兵器的使用。霍百夫长说长枪是近战的,万一敌军再夜袭,远距离的时候弩比枪好使,先射倒一批再上去近战能少死几个人。周野接过弩弓掂了掂,弩身比猎弓沉,弩弦硬得能把手指头勒出血印子。他拿布条缠了手指头就开始练,天不亮起来对着校场边上的靶子练射弩,:胜利了大帅在清晨的校场上宣读时军令,北风正紧。霍百夫长站在队列前头,手里攥着那份刚从营帐里递出来的军报,络腮胡子上凝了一层白霜,嗓门却比平时更洪大了几分:“大帅有令,三日后反攻。苏军师已经把行军路线标好了,这回不打防守,打进攻。各营听令,即刻备战。”队列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一阵压抑着的骚动。有人在摸刀柄,有人在搓手心,赵大把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扭头对孙单说:“听见没有,要反攻。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天,守了这么久,也该咱们打过去了,打跑这些蛮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