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说没什么,就是对面那排家眷里头有认识的人。周野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把林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说了句“有我在。”----------------------------------------:圈套宴席散场的时候,宫灯已经燃了大半。偏殿外长廊上的彩绘斗拱被灯火映得明明暗暗,夜风穿廊而过,把殿内残存的酒气肉香一卷而空。周野站在殿外台阶下,官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微醺的潮红。林秋站在他旁边,正伸手帮他把领口重新整好,身后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林秋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在偏院里听见这个脚步声就得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活得藏到身后,脸上得挂好恭敬的表情。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周野的领口整好了,拿手指头在乌纱帽的帽沿上轻轻弹了一下,说走吧。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身后那声音已经追上来了。“秋哥儿。”嫡母在台阶上站定了,墨绿色的织锦褙子在宫灯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那头翡翠头面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比他在林府时戴的那套还多镶了两颗红宝石,大概是从嫁妆箱底里翻出来的。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大方得体,但眼里没有半分暖意还带着些算计。嫡哥儿跟在他身侧,桃红衫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手里攥着两杯酒,杯口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方才在殿里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几句话。”嫡母从嫡哥儿手里接过其中一杯,往前走了两步,把酒杯递到林秋面前,目光从林秋脸上扫到周野脸上,笑容扩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关系的亲昵,“没想到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的夫郎了,这杯酒算是嫡母给你的贺酒。从前在林府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都在京城,也该常走动走动。”林秋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酒液在杯口微微晃荡,映着长廊上的宫灯,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接过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贴了一下。嫡母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后宅里活了这么些年,每一步都走得精打细算。要么酒有问题,要么人有问题。这杯酒他不想喝,但在这宫墙之内嫡母以长辈的身份端着贺酒,他不接就是失了礼数,传出去对周野这个刚上任的校尉不好。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只沾湿了嘴唇,连牙齿都没碰到,然后就把杯子搁在了旁边宫人端着的托盘上。嫡母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角却弯了起来。他转身把去接另一杯酒递给了周野,话还是说得很漂亮,什么少年英才,什么边关功高,什么往后在京城里多照应。周野接过酒杯看了林秋一眼。林秋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周野看到了。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拿袖袍挡住,实际上酒液全倒进了袖口里。赭红色的官袍吸了酒颜色暗了一片,但在暗淡宫灯下头谁也看不出来。嫡母见他们夫夫二人都喝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笑着转身离开。墨绿色的织锦褙子在长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嫡哥儿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从前的鄙夷和傲慢,倒多了几分势在必得,那桃红衫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也消失在拐角处。没过一会儿,周野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站在林秋旁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赭红色的官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子。他身上烫得跟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似的,隔着官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林秋赶紧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受凉发热,他发热的时候脸上是潮红的,可此刻周野的脸色是潮红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出的气烫得能烤手,瞳孔微微放大,连看人的眼神都开始散了。“不对劲。”周野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拿拳头在旁边柱子砸了一下。柱子后头忽然冒出个侍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那侍卫穿着禁军的软甲,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周大人应该是晕酒了,陛下在偏殿后头安排了休息处,请周大人随卑职过去歇息。”他说着就往周野身边靠了一步,伸手要去扶周野的胳膊。林秋上前一步挡在周野身前,“我随他一起去。”那侍卫抬起手臂拦住了他,动作利落而坚决,“这位公子请留步,陛下安排的休息处只供有功将士歇息,家眷不便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