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御膳房的糕点师傅是从苏州请来的?”另一个瓜子脸的接话:“皇后的那凤袍上绣了三百多颗珍珠,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他站在最前头看得真真的。林知星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小块泥点子,拿手指在泥点子上抠了好几下,抠不下来……车厢里另外两个哥儿的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那个圆脸的说:“我阿母说这回采选要是选不上就给我说亲,说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二公子,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个子矮了点。”瓜子脸的说:“矮怕什么,人品好比什么都强,再说人家好歹是个官,到时候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了。”林知星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希望自己之前的表现被选上。骡车在长安大街上拐了个弯往西去了,车帘又落下来,把车厢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林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骡车走远,手里的糖兔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糖霜融了一点沾在他指尖上,黏糊糊的。周野从后头走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把他指尖上那点糖霜擦掉了。蹭过林秋指尖的时候带着老茧特有的粗糙,擦完了把手送到嘴巴舔了一下……----------------------------------------:想撮合林知星被选上了。在采选最后一轮殿试的时候,他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在一群珠翠满头中间反倒显得清秀出挑。皇帝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他按照嫡母事先教了无数遍的规矩,微微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一截后颈,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回答了皇帝的话。当天晚上他的名字就被记在了入选的名册上。嫡母花了大价钱从娘家那边调了一批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雪蛤、灵芝,用锦盒装了满满两大箱子送进宫去。又花了大心血把之前的事情摆平。那个禁军副尉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厢房里,吓得连夜跑去跟嫡母的兄长表忠心,说那晚的事自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嫡母的兄长林中元只是端着一盏茶,拿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说了句:“你在禁军里待了这些年也该升一升了。”那副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响,说:“在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许言辞那边一直在盯着嫡母的动作。他把那晚裹了催情香饼的帕子带回了大理寺,又把守在厢房门口的侍卫传去问话。那侍卫扛了两天扛不住了,把嫡母如何事先打点、如何安排厢房、如何在酒里下药的事交代了个干净。许言辞把供词整理成卷宗递到了大理寺卿的案头,但林中元在朝中经营了这些年也不是吃素的,案子递上去之后被压了又压,始终没有批下来。许言辞从大理寺出来站在石阶上,看着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来来往往,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烦躁。只要那人在朝中一日不倒,这个案子就一日翻不了。嫡母对那个关在牢里的男人早已没有了半分情分。这案子是铁案,侵占田产、逼死佃农、伪造契书,每一条都已经有账本核对坐实,翻不了。嫡母去狱中看过他一次,隔着牢门的铁栅栏,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看见他来了赶紧扑过来抓着铁栅栏喊:“林中栖,救我出去!”嫡母站在铁栅栏外头拿帕子掩着鼻子,牢房里那股霉烂的稻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熏得他直皱眉头。“你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可曾想过有今天,接下来你就好好烂在这里吧。”说完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了。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里头的哭喊声被铁栅栏切得断断续续的。回到府里他把屋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当年要不是被他那张嘴和容颜骗了,自己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拖着两个不争气的孩子,靠着娘家的施舍过日子。他越想越恨,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血痕,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林中英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拿帕子胡乱裹了一下,然后提笔给兄长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等知星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是把许言辞弄出京城,林秋和周野不成大事,能打发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