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辞,只要我兄长不倒,你许家一辈子都是我瞧不起的渣滓。林秋在京城待了几日,阿母留下的那间铺子在东市旁边的柳荫街上,地段不算差,斜对面是家茶馆,隔壁是间文房铺,街上人来人往的,比长宁镇东街还热闹几分。铺子已经关了两年多,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门轴也锈了,推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尖响,把对面茶馆门口蹲着的黄狗都惊得抬起头来往这边看。铺子里头空空荡荡的,货架只剩了个空壳子,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桌椅,上头结了一层灰蒙蒙的蛛网,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间打盹。林秋清点完了之后坐在柜台上拿着账本翻了又翻,上头还留着阿母当年的笔迹,进货的数目、出货的价钱、给伙计发工钱的日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纤细娟秀,看了忍不住流泪。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进货、修铺面、雇人、打点街面上的关系,样样都要银子样样都要操心。周野每天天不亮就去兵部衙门点卯,点完了回来换了便服就到铺子里帮忙。他把铺子里的破桌椅搬到后院,拿锤子钉子叮叮当当地修了好几回,又把门板卸下来拿砂纸把铁锈磨干净了,重新上了桐油,门轴开合的时候再也不响了。林秋坐在修好的柜台后头拿手指敲着账本的封面,敲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跟周野说:“铺子的事还是得找个懂行的人来帮忙,这几天忙得我眼花缭乱。”周野正蹲在门口拿砂纸磨门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你表兄许文晨呢?”林秋想了想确实。许文晨在许言辞的安排下一直在外祖家那边打理田产和商路,对于进货、铺面经营、跟官府打交道的门道都十分熟稔。他当即写信寄了出去,信上把铺子的情况和需要的帮助一五一十地写了,又在末尾提了一笔柳英近况。许文晨的回信很快,两三天就到了,信上写他已经把外祖家的事安顿妥当了,过几日就来京城帮忙,找几个可靠的伙计先顶着,进货的渠道他手上有现成的苏州丝绸和松江棉布,价钱比京城本地拿货便宜两成。信的最后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写了一行字:柳哥儿如今可好?林秋拿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想起了那段时间几人的相处。林秋把抽屉合上,心里想的是,等许文晨来了京城先让他把铺子的事理顺了再说,别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不然照柳英那性子,真可能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用那种最安静的方式惩罚自己。他把信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许文晨,研墨提笔琢磨着回信,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柳哥儿还在长宁镇,现在药铺和铺子两头跑,目前没有配偶。----------------------------------------:回去看看许文晨来得比信上写的时间还早两天。他是骑马来的,一路从外祖家快马加鞭赶了四天的路,到甜水巷的时候马背上全是汗,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站着的陈勇,让他帮忙照顾马屁拎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那架势跟几年前在长宁镇铺子里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年轻后生判若两人。林秋正在廊下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许文晨正在过来,只见被太阳晒得满头是汗,袍子下摆上溅了好几块泥点子,显然是路上赶得急连驿站都没怎么歇。许文晨进了屋先灌了两碗凉茶,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摞文书摊在桌上,是苏州那边几家绸缎庄的供货契书,还有松江棉布的新样册子。他把铺子的进货渠道、铺面布局、伙计的人选一桩一桩地跟林秋讲解,“苏州那边的绸缎庄是他外祖家的老关系,价钱比京城本地拿货便宜两成,可以先试一批货看看京城这边的客人认不认。”顿了顿又说:“伙计的人选他手上有两个可靠的,一个之前在绸缎庄做过三年伙计懂得认料子,一个在牙行做过账房算盘打得比他还快。”林秋听着,点着头,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铺子的事从进货到装修到雇人,许文晨全揽下来了,效率高得让林秋觉得自己这个掌柜反倒成了甩手掌柜。他把新样册子翻完,该定的都定了,该签的也签了,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的时候,许文晨忽然沉默了,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袍子的布料,那块靛蓝色的细棉布被他搓出了一小片褶子。林秋认得这个动作,当年在长宁镇铺子里,许文晨每回站在柳英身后想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