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现在骑在孙单脖子上满村跑,揪着他爹的耳朵当缰绳,孙单被揪着耳朵还咧着嘴笑。赵大现在是孩子王,每天傍晚村口老槐树底下都能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群娃娃编草蚂蚱,念念坐在他膝盖上拿着编好的蚂蚱往嘴里塞,赵大就赶紧把蚂蚱抢下来,说“这不是吃的。”他编蚂蚱的手艺比当年又精进了不少,蚂蚱套着绳子,放出的翅膀刚好能动,腿也在弹,娃娃们为了抢一只蚂蚱能追着他跑半个村子。这个地方的事情都安排妥帖了。铺子有钱哥儿他们打理,药铺有柳郎中坐堂,柳英的手艺越来越好,许文晨过几天就来,说不定自己凑了一段好姻缘。林秋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山脊的轮廓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到天边。时间过得好快,感觉前不久自己还在林府那间偏院里缩着不敢出声,被嫡母一句“庶子登不得大堂之上,粗鄙……”还有被嫡母嫡哥儿各种厌恶惩罚压得抬不起头,父亲的漠视,阿母早逝……如今他有了铺子,有了宅子,有了一个在京城兵部衙门里点卯的夫君,有了几个可以一起围着炕上碎布头做绣活的闺中密友。他抬起头来看着老槐树顶上那几根枯枝,想起当年那些,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得很,一转眼这些都成了好几年前的事了。----------------------------------------:柳英自白柳英坐在药铺那张老旧的杉木桌旁边,手里的称举了好一会儿,秤盘里的黄芪片晾在一旁里,忘了倒进药包里。柳英把称搁下,秤盘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那片黄芪从盘子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捡。林秋走了以后,铺子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柜上那架老自鸣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头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杉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柳英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药渍,淡褐色的,渗在指纹里,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分拣当归时刮下来的碎屑。这双手抓过药、熬过汤、缝过帕子、绣过各种各样头花……如今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可他还是觉得这双手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林秋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有想法。之前许文晨每次来铺子里找他说话时那副笨嘴拙舌的样子,手里捻着玉佩穗子捻了一圈又一圈,问他这批荷包的收口是不是换了新针法,问完了自己却先红了耳根。后面他骑在马上从铺子门口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的那个瞬间。这些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自己算什么呢?一个拖成了老哥儿,手上全是药味,脾气也不好,从前还干过那么多蠢事。许文晨是什么人?官人的儿子,林秋的表兄,打理着外祖家的田产商路,人品相貌样样不差。他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哥儿,而不是自己这种满身都是旧伤疤的人。柳英越想越觉得林秋那番话只是在安慰他,可又忍不住去想,万一不是安慰呢?这两种念头在自己脑子里撞来撞去,整个人浑浑噩噩。林秋是一个好人,自己那些事情,他看见也是给予了帮助一想起从前自己对林秋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敌意,站在院门口抬着下巴打量人家的模样,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林秋不但没记恨他,还手把手教他绣花,给他碎布头让他回去勤加练习,在他阿母走的时候第一个蹲到他旁边安慰。人家待自己这么好,当初怎么能那样对人家。柳英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上的药味钻进鼻子里,苦得自己都能皱紧眉头。那些事林秋早就不计较了,可自己就是过不去。每回在铺子里看见林秋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绣帕子的样子,心里头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当初差点害得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脸享受现在的日子。”最快乐的那段日子,居然是和他们一起坐在枣树底下做绣活的时候。钱哥儿一边缝花瓣一边嘴里叭叭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李哥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收口,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针在布面上走得又快又稳,自己蹲在货架前头一边整理头花一边偷偷学他的针法。枣树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落在碎布头上,落在针线盒上,落在茶碗里。那时候阿母还在,叔叔的腿还能下地,能每回去都能看见阿母坐在院子里等她,灶台上温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