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那日子像是偷来的。许文晨在自己面前莽撞傻乎乎的样子。后来每回来都找借口,有时候带包芝麻糖,有时候带几个烧饼,有时候就空着手说顺路过来看看。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那些顺路都是绕着圈子的。可他越是这样自己越不敢接。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越好,越觉得配不上。至于周野,说来也奇怪,当年心心念念了好些年的人,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自己还是感激他从雪地里把自己背回家,感激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多问什么。但那种感激和从前那种魔怔般的执念已经不一样了,像是一杯浓茶被日子冲了又冲泡了又泡,茶味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浓烈了。坐在杉木桌旁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想到最后把自己想笑了。终身大事确实是该考虑了,叔叔前几日拄着拐杖走到她跟前坐下,说:”英儿你也老大不小了,那个姓许的后生前阵子又来信问你的近况,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当时说:“别瞎操心了,叔叔!”说完自己就躲进药柜后头假装去抓药。现在想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明明心里头是在意的,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明明人家迈了九十九步,自己连最后那一步都不敢迈。柳英重新拿起称把那些散落的药材拢到一处,黄芪归黄芪,当归归当归,一样一样地拣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窗外头那棵枣树的枝头上停了两只鸟,互相理了理羽毛,又一起飞走了。柳英看着那两只鸟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他把最后一包药材包好搁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到药铺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扇。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清瘦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药铺的青砖地上。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院里刚开的金银花的淡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药渍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回应什么,又像只是在看看天色。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药柜前头,把明天要用的药材提前分拣出来,一包一包地码好,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对面的杂货铺已经上了门板,远处老槐树的树梢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槐树底下那几个玩泥巴的娃娃已经散了,石墩子上空荡荡的,上头还搁着几个被遗忘的泥人。----------------------------------------:朝堂大变林秋回到京城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准备下着一场大雨。他把黄骠马拴在甜水巷宅子门口的石狮子上,那匹马跟着自己跑了大半个月的路,瘦了一圈,鬃毛上沾着驿道上的尘土,看见他解缰绳就拿鼻子拱他的肩膀。林秋从马背上取下包袱,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绕过影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些,枝头上挂了几个红彤彤的石榴,比拳头大了不少,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他正要喊一声“夫君我回来了”,声音还没出口,脚步就定在了前院。周野正从正屋出来,穿着那件赭红色的校尉官服,大概是刚从衙门里回来,乌纱帽还没摘,帽沿下一张脸色要比之前好上许多。这些都没什么,让林秋脚步顿住的是跟在周野身后出来的那个人。那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只到周野耳后,穿了件湖蓝色的锦缎长衫,领口镶着一圈银鼠毛,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束在脑后,簪头上镶了颗拇指大的东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还是亮得晃眼。那张脸比寻常哥儿还精致几分,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眼角微微往上挑着,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媚态,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含着三分笑意。他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正偏着头跟周野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个懒洋洋的笑,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差点就要搭在周野肩膀上了。林秋站在影壁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装了芝麻糖和腌萝卜的包袱,指节攥得发白。他这大半个月风尘仆仆地赶路,驿站里啃干饼子喝凉水,马都跑瘦了一圈,回到家里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自家夫君跟一个长得跟狐狸似的男人并肩从正屋里出来,那人还差点把手搭在周野肩膀上。一股酸意从心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他把包袱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搁,大步走过去,站在周野面前,目光从周野脸上扫到那个男人脸上,声音怒气冲冲,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野,你这是?我大老远从长宁镇赶回来,你在家里倒是不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