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正低头摘乌纱帽,听见这声“周野”手一抖,乌纱帽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太知道林秋用这种语气喊他全名意味着什么了,上一回还是成亲头一天晚上他折腾得太狠被赶到东屋睡的时候。语气又冷又硬,里头还夹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他赶紧把乌纱帽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上前两步走到林秋跟前,两只手高举投降又像是要抓林秋,那副样子跟在北境战场上面对敌军千军万马严肃的样子时判若两人:“夫郎你听我说,他他……他是那个,我之前在北境救的那个北燕九皇子耶律敏!你记得不,我在信里跟你提过的,”“北燕九皇子?”林秋的眉头拧起来,目光又扫回到那个蓝衫男人身上。那人正靠在正屋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个看好戏的笑,完全不像个正经皇子的样子。看见林秋看他,他反倒抬起两根手指在嘴唇轻轻一扬,朝林秋打了个招呼,那个动作又轻佻又欠揍,跟周野在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你不应该呆在北燕吗?怎么跑到大梁来了?还穿成这样。”林秋的语气还是生硬的,但他已经注意到耶律敏那一身湖蓝锦缎是大梁的款式,不是北燕的皮裘箭袖。那张脸虽然还是那般招摇,但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应该是长时间赶路没睡好的痕迹,下巴也瘦了一圈,锦缎领口空出来一截,露出底下微微凸起的锁骨。“大梁的衣服穿着舒服。”耶律敏耸了耸肩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袍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着林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早就听说过但头一回见到的稀罕物,“你就是周校尉天天挂在嘴边的夫郎?他为了你连本皇子许诺的前程都没要。”说完他又笑了一下,语气听起来轻松,但林秋听出来他嗓子眼里压着一股疲惫。耶律敏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还是亮得很,但说听“北燕”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周野把林秋拉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树底下,压低嗓子把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耶律敏会暂住在他们这里,是因为北燕那边出了变故。他几个皇兄争位争得刀刀见血,大皇子在老王庭设下鸿门宴杀了三皇子,二皇子联合了几个部落首领在外围起兵,耶律敏回北燕的半路上就遇到了好几拨刺客,他母妃留下的旧部拼死护着他折返大梁。他在大梁认识的人不多,能信得过的更少,在京城附近躲了好些天,最后还是找到了周野。而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基本上都和林府有关。林知星在宫里得了盛宠,被封了贵人,圣眷正隆,据说连皇后都要让他三分,后宫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嫡母不知怎么攀上了当朝太傅,太傅丧偶多年,居然以四旬之龄再嫁,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弹劾的奏折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太傅是五皇子的外祖父,皇帝居然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然默许了这门亲事。林中元借着太傅的势,联合了几个在军中有根基的老将,把持了兵部和吏部,整个朝堂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最离奇的是林府那位在狱中待罪的老爷,原本已经定了秋后问斩,却忽然传出暴毙的消息。是病死的还是被人灭了口,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尸体连夜就被拉出城埋了,连个墓碑都没留。“现在朝堂上分成三派。”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石榴树干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树皮屑子,“太子、三皇子、五皇子,都在拉拢军中的人。林中元站在太子那边,太傅是五皇子的外祖父。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但我是大帅亲自提拔的校尉,北境回来的老兵一大半都认我,想躲也躲不掉。太子和三皇子都派人来递过帖子,我一个也没接。前几天有人往咱们巷子里扔了只死猫,肠子都摔出来了,就是告诉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苏诀来访林秋听着周野这番话,心里那股醋酸意早就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脊背上慢慢往上涌的凉意。他想起许言辞在信里说过的那句话,“朝堂上不太平,万事小心”。舅舅大概早就嗅到了风声,才在信里写了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提醒,既怕吓着他,又怕他毫无防备。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石榴树另一边的耶律敏。那人正拿手指拨弄着石榴树上挂着的一个青石榴,拨一下,石榴晃两下又弹回来,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