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坐在角落一直闷头喝酒的那个,腰牌带了一道红边,他没见过这个形制,回去得让周野查查是哪支部队的。嫡母身边那个穿石青色比甲的丫鬟中间出去了一趟,走的时候手里空着,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几碟新换的茶点,但林秋注意到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墨迹,是新鲜的,还没干透。端茶点用不着磨墨,这出去那趟多半是替嫡母传了封信。席至中途,嫡母忽然搁下筷子。那双筷子是象牙包银的,搁在青瓷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偏厅里的说话声便渐渐低了下去。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周野和林秋面前。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嫡母把酒杯举到周野面前,笑着说:“周校尉如今是朝廷命官,秋哥儿也算是我的哥儿,从前在林府的事都过去了。五皇子那边正缺一个能带兵的将才,周校尉若是肯点头,往后在京城里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我这个做长辈的,也算是替秋哥儿高兴。”这是在当众逼周野表态,把私下的拉拢摆到了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她以长辈的身份把这杯酒递出去。周野若是接了,就是当众认了五皇子的人情;若是不接,就是当众打了太傅夫人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这是在当众逼周野表态,不给思考的退路。周野端着酒杯站起来,正要开口,偏厅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毫不避讳。紧跟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被人一掌拍开的,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把门口站着的管事吓得连通报都变了调,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北燕九皇子到。”耶律敏站在偏厅门口,换了件玄色镶金边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黑貂毛,腰间束着北燕王庭的鹰纹腰带,金冠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北燕侍卫,都是膀大腰圆的草原汉子,腰间挎着弯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厅里的官员将领们被他这身打扮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说话,连嫡母端在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酒液在杯口微微晃荡,映着他那张僵了半瞬的脸。耶律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袍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从林中元脸上扫到那几个军中将领脸上,最后落在周野身上。他嘴角挂上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笑意,走过去拿手在周野肩膀上一揽着,说:“周校尉,本王找你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喝酒。大帅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关于北境驻防的事,需要你明日一早到兵部衙门详谈,别迟了。”他说完转过身来朝嫡母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他在北境军营里跟大帅打招呼时还敷衍几分,算是打了个招呼,“太傅夫人莫怪,军情紧急,借周校尉说几句话。”说着也不等嫡母答话,伸手把周野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搁在旁边的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把周野往门口带了几步。嫡母脸上那端了整晚的笑容一下子马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说:“既然有军务在身,我就不多留了。”林秋顺势站起来,朝嫡母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多谢夫人款待,跟在周野和耶律敏身后从偏厅里退了出来。他从嫡母身边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嫡母那带着怒意的面容。出了太傅府大门,坐进马车,周野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耶律敏坐在对面,把金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指揉了揉被冠沿压得发红的额角,额头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说了句:“你们这的官员笑的比北燕王庭里那些官员还瘆人。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把酒杯砸他脸上?”----------------------------------------:想过平凡的日子众人回到甜水巷宅子里,陈勇见机行事把院门落了栓,铁栓插进石槽里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小九赶紧去灶房烧水,没一会儿端了三碗热茶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正屋里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子。林秋把在席间记下的那几个军中将领的腰牌特征说了一遍。虎头纹的是京城大营的参将,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络腮胡子,喝酒的时候拿左手端杯,他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松过。豹纹的是殿前司的副统领,瘦高个儿,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指叩桌面,每叩一下嫡母就会下意识往他那边看一眼。还有个带红边腰牌的,坐在角落一直闷头喝酒,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但那丫鬟给他续了三次酒,比给太傅那几个门生续得还勤。